他又指向餐廳視窗,“那位是李師傅,我們的廚師長,手藝很不錯。”
最後,他掃了一眼長椅上的“旅客”們,“這些都是等待歸途的客人,需要安靜休息。”
他的介紹流暢得如同背誦了千百遍,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正常”。彷彿這真的是一個還在營業的服務區,而那些被折磨禁錮的喪屍,真的是他的員工和顧客。
“您也是旅途勞頓的客人吧?”羅平安的目光落在秋潯渡沾滿風塵的摩托上,臉上擠出一個極其生硬、毫無溫度的微笑,“‘歸途服務站’竭誠為您服務。需要加點水嗎?或者……來點罐頭?雖然……庫存有限,但總不能讓客人餓著肚子上路。”
他一邊說著,一邊保持著高度警惕,身體微微繃緊,目光在秋潯渡和被禁錮的喪屍之間快速掃視,尤其注意著秋潯渡是否再次靠近他們,握緊撬棍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秋潯渡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羅平安那句“不能讓客人餓著肚子上路”,在死寂的空氣裏漂浮,帶著一種令人齒冷的“熱情”。
秋潯渡的目光從羅平安臉上移開,落在他手中那根尖銳的撬棍,又掃過他腰間工具包裏隱約露出的注射器針頭。他沉默地點了點頭,動作幅度極小,幾乎隻是下頜的一個輕微下壓。
“水。”聲音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卻又異常清晰。
羅平安緊繃的肩線似乎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毫,那僵硬的笑容稍微自然了一絲,盡管眼底深處的警惕絲毫未減。
“好,好,客人稍等。”他保持著與秋潯渡的安全距離,側身緩緩向餐廳方向移動,撬棍依舊緊握在身前,如同持著一麵象征權威的令牌。他的腳步很輕,白手套包裹的手指在撬棍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他消失在餐廳黑洞洞的門洞後,裏麵傳來一陣翻找的窸窣聲,還有金屬器皿碰撞的輕響。
禁錮在餐廳視窗的“廚師”喪屍李師傅,渾濁的眼珠追隨著羅平安消失的方向,喉嚨裏發出壓抑的低吼:“水……毒……水……別喝……新來的……快……跑……”他的聲音嘶啞斷續,充滿了恐懼和某種扭曲的警告。
秋潯渡站在原地,他的視線掠過“旅客”們被鐵絲強行扭轉的頭顱所指的方向——服務站深處那扇緊閉的、毫不起眼的小門。門是厚重的金屬材質,與其他破敗的木門截然不同,上麵似乎還殘留著新近焊死的痕跡。
很快,羅平安的身影再次出現。他手裏端著一個東西,不是水杯,也不是水壺,而是一個深棕色的陶瓷骨灰壇。
壇子表麵光滑,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壇口用一塊看起來相對幹淨的灰布封著。他雙手捧著骨灰壇,步伐依舊謹慎,一步步走回來。
“抱歉,幹淨的容器不好找。”羅平安的語氣依舊平板,彷彿用骨灰壇裝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將壇子放在秋潯渡腳邊不遠處一塊相對平整的水泥地上,撬棍依舊沒有離手。
“過濾過的雨水,放心喝。”他補充道,目光卻緊緊盯著秋潯渡的反應,似乎在評估這個“客人”的膽量或者……威脅等級。
秋潯渡的目光落在那個骨灰壇上,沒有任何厭惡或驚懼的表情。他沒有去碰壇子,反而緩緩抬起頭,那雙憂鬱的眼眸再次看向羅平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喪屍們低沉的背景音:“為什麽綁著他們?”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破了羅平安竭力維持的“正常”假象。
羅平安臉上的那點僵硬笑容瞬間消失了。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慍怒。握著撬棍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因用力而咯咯作響。
空氣彷彿凝固了,連那些喪屍的嘶吼都似乎壓低了幾分,如同感受到了風暴來臨前的壓抑。
“綁著?”羅平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觸及逆鱗的尖銳,“不!先生,你看錯了!我是在維護秩序!是在保護他們!”他激動地用撬棍尖指向那些被禁錮的喪屍,動作幅度很大,顯得有些失控。
“看看這世界!”他揮舞著撬棍,指向服務站外無盡的荒蕪,“混亂!無序!墮落!他們在外麵遊蕩,像野獸一樣四處撕咬,毫無尊嚴地腐爛!那纔是真正的囚籠!”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眼神中燃燒起一種近乎狂熱的偏執光芒。
“而我這裏!”他用力地用撬棍頓了一下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歸途服務站!是這末日裏最後的燈塔!最後的秩序!”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在宣誓某種神聖的使命。
“老王在加油!李師傅在做飯!客人們在休息!一切都在他們應該在的位置!”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因為他的激動而掙紮得更厲害的喪屍,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混亂是瘟疫!是毒藥!隻有秩序才能對抗混亂!才能……才能……”
他的聲音突然卡殼,眼神有一瞬間的失焦,彷彿觸碰到了某個深埋的、不敢細想的痛點。他的視線,下意識地、極快地瞟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金屬小門方向。
“才能……讓該回來的人……認得回家的路……”他喃喃地補完了後半句,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脆弱。
這短暫的失態隻持續了一瞬,他立刻又挺直了脊背,恢複了那種冰冷的警惕,盯著秋潯渡,彷彿在質問:你懂什麽?
就在這時,那個被固定在長椅上,之前向秋潯渡求救的西裝“旅客”喪屍,似乎被羅平安的激動和秋潯渡的沉默刺激到了。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頭顱從鐵絲禁錮中扭開一點點,嘶聲對著秋潯渡大喊:“瘋子!他瘋了!殺了我!求你……殺了我!解開……比死……痛苦……萬倍!他……用針……紮我們……讓我們……沒力氣……當……木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