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喘息在荒蕪中撕開一道口子,又迅速被無邊的死寂吞沒。
在秋潯渡的視線盡頭,一個扭曲的輪廓打破了地平線的單調。
公路旁,一塊巨大的霓虹燈牌歪斜地立著,如同一個被折斷脖子的巨人。燈管大多碎裂熄滅,隻有零星的幾個字母還在苟延殘喘,發出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在漸沉的暮色中詭異地閃爍。
原本應是“歸途服務站”的字樣,此刻,“途”字殘缺大半,剩餘七零八落的撇捺依稀湊成一個孤零零的“歹”字,在昏暗的光線下,赫然拚成了“歸歹服務站”。一股荒誕又陰冷的氣息,隔著老遠就撲麵而來。
服務站外圍的景象與路旁常見的破敗狼藉不同,入口附近的區域有著被刻意清理過。雜草被鏟除,散落的車輛殘骸被推到角落,破損的護欄被用生鏽的鐵絲勉強固定。
摩托的引擎發出幾聲不和諧的咳嗽,提示著它也需要短暫的喘息。秋潯渡目光掃過那歪斜的燈牌,沒有猶豫,車頭一拐,駛入了這片名為“歸途”的詭異之地。
剛一進入,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便攫住了他。
服務站的主體建築——餐廳、便利店、加油站——依舊破敗不堪,窗戶大多碎裂,牆體爬滿汙漬和幹涸的暗色痕跡。
但真正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居民”。
他們不是自由遊蕩的喪屍。
在加油機旁,一個穿著破爛不堪、依稀能辨出是某種製服的男性喪屍,被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固定在那裏。
他的雙臂被粗壯的麻繩和鐵絲強行向後反剪、高舉,模仿著舉油槍的動作,僵硬地對著前方一輛早已鏽蝕成空殼的汽車。
他的下頜骨不自然地張開,粘稠的黑色涎水順著嘴角滴落,喉嚨裏發出不成調的嘶吼:“呃……放……開……瘋子……羅……平安……血……給……我血!”
他的雙腿被金屬支架牢牢焊死在地麵上,每一次徒勞的掙紮都讓腐朽的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餐廳的取餐視窗內,另一個喪屍被捆在灶台前。
他的上半身被繩索緊緊綁在柱子上,下半身則被塞進一個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金屬桶裏,隻露出膝蓋以上。
他的麵前,擺著幾塊早已腐爛發黑、無法辨認原貌的塊狀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這個“廚師”喪屍似乎相對清醒,渾濁的眼珠死死瞪著闖入者,含糊不清地咒罵:“看……看什麽!滾……滾開!這……是……我的……位置!羅……平安……這……雜種……把我……當……猴耍……”
幾張布滿灰塵和鳥糞的長椅區域,幾個喪屍被擺成了或坐或靠的“休息”姿勢。他們的頭顱被堅韌的鐵絲強行扭向同一個方向——服務站深處某個看不清的角落。
其中一個穿著沾滿汙漬西裝的“旅客”喪屍,身體被固定在長椅上,隻有脖子能極其輕微地晃動。
他似乎認出了秋潯渡是生人,渾濁的眼球裏竟流露出一絲微弱的、絕望的哀求:“新……新來的?幫……幫我……解開……殺……殺了我……求……求你……這……比死……還難受……”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腐臭、鐵鏽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刺鼻的化學藥劑氣味,像是某種劣質的消毒水混合著揮發性的溶劑,隱隱刺痛鼻腔。
秋潯渡停下摩托,引擎聲熄滅的瞬間。那些被禁錮的喪屍似乎感知到了什麽,咒罵、嘶吼和哀求聲驟然清晰了幾分。
他跨下車,動作輕緩,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腳下踩到的碎石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注意到一些不自然的凹陷地麵,幾處散落著不易察覺的繩索末端,空氣中那股化學藥劑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
這裏的主人,顯然不僅僅是個把這裏佈置得“井井有條”的“清潔工”。
他沉默地走向那個咒罵最凶的“加油工”喪屍。離得近了,能更清晰地看到他身上捆綁的細節:繩索的結法異常專業牢固,鐵絲纏繞的角度精準地限製了所有可能的發力點,金屬支架的焊接處雖然粗糙但異常堅固。這絕非普通人的手筆。
而且,這喪屍的力量似乎被極大地削弱了,掙紮顯得如此無力,唯有眼中的怨毒和口中的咒罵依然鮮活:“滾……滾開!別……碰我!羅……平安……會……收拾你!他……有……藥……讓你……也……變……木頭……”
就在秋潯渡的左手,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探查意圖,緩緩伸向那“加油工”不斷嘶吼扭動的額頭時——
“離我的‘員工’遠點,先生。”
一個聲音,冰冷、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毫無波瀾的腔調,如同宣讀一份枯燥的公文,突兀地在秋潯渡身後響起。
秋潯渡動作一頓,緩緩收回手,轉過身。
一個男人站在幾米外餐廳的陰影裏。他大約四十歲上下,身材不高但骨架結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胸口一個模糊的徽章幾乎被磨平,依稀能辨出類似天平或花朵的輪廓。
他手上戴著的一副沾著不明暗褐色汙漬的白色棉布手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向後攏著,露出寬闊的額頭,但灰白的發絲暴露了他的疲憊。臉龐瘦削,顴骨微凸,眼神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光芒,牢牢鎖定在秋潯渡身上。
他右手握著一根前端被打磨得異常尖銳的撬棍,棍身沾著油汙和暗色痕跡。左腰側掛著一個半開的帆布工具包,裏麵露出鉗子、鐵絲卷、幾支裝著渾濁液體的玻璃注射器和一些奇怪的金屬夾具。
那股刺鼻的化學藥劑味,源頭似乎就在他身上。
“他們正在工作。”羅平安向前走了兩步,依舊保持著那種平淡無波的語調,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他微微側身,用撬棍尖指了指那個“加油工”喪屍,“這位是老王,負責加油。雖然動作慢了點,但很盡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