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秋潯渡的身體如同被高壓電流狠狠擊中,猛地從冰冷堅硬的地麵上彈坐起來,動作迅猛得帶起一陣風。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失控地擂動,發出沉重而急促的“咚咚”聲,彷彿下一秒就要破膛而出。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帶來一陣麻痹般的劇痛。肺葉像破舊的風箱一樣劇烈地抽動著,貪婪地、近乎貪婪地吞嚥著冰冷的空氣,喉嚨裏發出拉風箱般的“嗬嗬”聲。
冷汗,大量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裏衣,冰冷黏膩地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肌肉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秋潯渡的右手,完全不受控製地、本能地死死握住了就放在身側的長刀刀柄。五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冰冷的金屬觸感和皮革纏繞的粗糙感透過掌心傳來,成為這混亂世界中唯一真實的錨點。刀鋒在黑暗中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隱隱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活物般的嗡鳴。
過了好幾秒,劇烈的心跳才稍稍平複了一些,如同狂奔的野馬終於放緩了腳步,但依舊沉重而急促。急促的喘息也漸漸轉為深長而緩慢的吸氣、吐氣。
秋潯渡空洞的、失焦的瞳孔,在深沉的黑暗中緩緩移動,終於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
深秋。公路旁廢棄的別墅。
冰冷的空氣如同無形的針,刺穿著秋潯渡裸露在外的麵板。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大團大團凝而不散的白氣。他靠在一堵殘破的、布滿塗鴉和裂縫的水泥牆邊。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硌著骨頭。旁邊,是他那輛老舊的摩托車,如同一個沉默的夥伴,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而堅硬的輪廓。車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霜花。
沒有喪屍的低吼,沒有追兵的腳步,沒有子彈的呼嘯,也沒有……那魂牽夢縈的身影。
隻有死一般的寂靜,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如同鬼哭般的風聲,捲起幾片枯葉,拍打在破碎的玻璃窗上,發出單調而淒涼的“啪嗒”聲。
一場夢。又是一場夢。
秋潯渡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緊握刀柄的手。指關節因為剛才的過度用力而有些僵硬、痠痛。
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左手掌心。那裏空空如也,沒有沾上街頭混混溫熱的血,也沒有在地下拳台擊碎對手的肋骨,更沒有在雨林中扣動扳機後的硝煙味。隻有一片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的麵板。
夢裏那光怪陸離、撕心裂肺的碎片,那極致的溫暖與極致的冰冷,那愛意與毀滅的瘋狂交織……此刻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隻留下一種巨大的、難以填補的虛空感,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心口的位置,還殘留著夢境最後時刻那撕裂般的劇痛,以及看到春向挽的臉龐被屍斑吞噬時,那種深入骨髓的、足以凍結靈魂的絕望和恐懼。
秋潯渡沉默地坐在冰冷的黑暗裏,背靠著同樣冰冷的牆壁,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深秋的寒意絲絲縷縷,順著地麵和牆壁爬上來,滲入骨髓。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小了一些,他才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點亮任何光源。隻是憑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月光,摸索著,從貼身的、一個同樣冰冷的內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筆記本。封皮早已磨損得厲害,邊角捲起,露出裏麵粗糙的紙芯。
秋潯渡開啟筆記本,動作有些僵硬。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但都極其簡短,通常隻有一兩行,記錄著地點、日期,以及一兩個關鍵詞,字跡潦草而冷硬。
他翻到最新的一頁空白。指尖在粗糙的紙麵上停頓了片刻。然後拿起夾在本子裏的一支短小的鉛筆頭,沒有猶豫,用力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幾個字:
又夢見了。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的廢棄建築內顯得格外清晰。
寫完這幾個字,他停住了。鉛筆頭懸在紙頁上方,微微顫抖著,似乎想寫更多。
想寫下那破碎的光影,想寫下那心口的劇痛,想寫下那絕望的恐懼,想寫下那無窮無盡的思念……但最終,他還是緩緩放下了筆。
沒有什麽可多說的,說了也無用。那些碎片隻屬於黑暗,屬於無人知曉的夢境,屬於他獨自背負的深淵。寫下來,不過是給這冰冷的現實,再添一道無謂的傷痕。
秋潯渡合上筆記本,那聲輕響彷彿也關上了某個沉重的閘門。冰冷的空氣重新灌入肺葉,帶著深秋特有的、幹澀凜冽的氣息。他撐著冰冷的地麵,緩緩站起身。骨骼關節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寒冷而發出輕微的“哢吧”聲。
他走到那輛老舊卻依舊硬朗的摩托車旁,伸手拂去車座上的薄霜。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清醒感。
抬腿,跨坐上去。冰冷的金屬坐墊瞬間傳遞著寒意,讓他因噩夢而混沌的頭腦更加清醒了幾分。他發動引擎,手腕沉穩地一擰——
“突突突……轟——!!”
老舊的引擎發出一陣不太順暢的咳嗽般的低吼,隨即猛地爆發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這聲音粗暴地、不容置疑地撕破了廢棄建築內死水般的沉寂,也彷彿一下子驅散了那些盤踞在腦海角落、尚未完全散盡的夢魘碎片。
車頭燈驟然亮起,一道昏黃的光柱如同兩把利劍,猛地刺破前方濃稠的黑暗,照亮了飄飛的塵埃和幾片打著旋兒的枯葉。
光線所及之處,是荒涼破敗的別墅前庭,更遠處,是淹沒在無邊夜色中的、沉默而未知的公路。
秋潯渡沒再看那“招待”了自己一晚的黑暗角落,眼神淡漠。他擰動油門,引擎的咆哮聲驟然拔高,車輪碾過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麵,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隨即衝出了殘破的廢棄別墅,徹底匯入了外麵更加廣袤的黑暗。
昏黃的車燈在無邊的荒原上,切割出唯一一道移動的光痕。深秋的風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裸露的臉上、脖頸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和清晰的痛感。這痛感是如此真實,如此強烈,反而讓他從夢境那粘稠的泥沼中徹底掙脫出來。
那些破碎的光影——課桌下指尖的溫熱,飛濺的鮮血,婚紗模糊的光暈,骨頭碎裂的脆響,廚房的煙火氣,雨林致命的濕熱,無數張青灰猙獰的屍臉,還有……
那張最終被屍斑吞噬的、刻入骨髓的笑靨——在這凜冽的夜風中被迅速吹散、甩開,如同車燈掃過路邊的枯草,隻留下模糊而遙遠的殘影。
路在前方。漫長、荒涼、危機四伏,但方向隻有一個。
A城。
秋潯渡微微弓起背,像一頭沉默的孤狼,迎向撲麵而來的寒風。引擎的咆哮在空曠的荒野上固執地回響,蓋過了風聲,也蓋過了心底深處那一聲無人聽見的歎息。
深秋的寒夜無邊無際,彷彿要吞噬一切。那道昏黃的車燈,是這黑暗荒原上唯一倔強跳動的心髒,執著地奔向那遙不可及的、或許早已熄滅的星辰。
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