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來得毫無邏輯,卻又無比清晰。
不是血與火,不是喪屍的嘶吼。
是光。
午後慵懶的金色陽光,透過教室潔淨的玻璃窗,灑在堆疊的書本上,空氣裏有粉筆灰和少年人汗水的味道。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裙的背影,坐在秋潯渡斜前方。烏黑的馬尾辮隨著她低頭寫字的動作,在纖細的脖頸後輕輕晃動。陽光勾勒著她耳廓柔和的線條,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她似乎遇到了難題,微微歪著頭,筆尖無意識地點著練習冊。
然後,像是感覺到了他的注視,她忽然轉過頭來。
是春向挽。
那張記憶深處的臉龐,在午後的光暈裏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晰。
不是末世裏常見的麻木或驚恐,而是帶著點嗔怪、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笑意,清澈得像山澗的溪流。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在說什麽。沒有聲音,但秋潯渡彷彿能“聽”到那熟悉的、帶著點軟糯的語調:
“秋潯渡,你又發呆!看什麽看呀……”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悶痛驟然擴散。他想開口,喉嚨卻像是被堵住。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褪色。春向挽的笑容凝固,陽光變得慘白,教室的牆壁剝落、染上暗紅的汙跡……他猛地驚醒。
窗外一片漆黑,隻有冷月灑下一點慘淡的清輝。客廳裏死寂無聲。額頭上全是冷汗,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那夢中的悶痛感依舊殘留。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真實的刺痛驅散那虛幻的溫暖與隨之而來的、更深的空洞。
春向挽……你在哪裏?是否還在這地獄的某個角落,保有那樣清澈的眼神?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睜著眼,直到窗外天際泛起一絲灰白。
天亮了。秋潯渡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迴心底,像關閉一扇沉重的鐵門。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檢查了傷口,重新包紮。揹包裏多了藥品,分量也沉了一些。他離開這間臨時的庇護所,再次踏入死寂的溪口鎮街道。
沒有留戀,沒有多餘的搜尋。他目標明確地朝著鎮子東邊的出口走去。根據之前零星獲得的資訊和地圖碎片,沿著這條廢棄的省道向東,穿過一片丘陵地帶,可能會遇到一些規模不大的倖存者據點或者資源點。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荒蕪的田野和遠處的山丘。省道年久失修,路麵開裂,縫隙裏頑強地鑽出枯黃的雜草。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體力消耗加上揹包的重量,讓秋潯渡的步伐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前方路邊一個鏽跡斑斑的標識牌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個褪色的加油槍圖案,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前方500米,順風加油站”。
加油站。秋潯渡眼神微動。油料在末世是絕對的硬通貨,無論是驅動車輛還是作為燃料。雖然希望渺茫,但值得一看。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握緊刀柄,放輕腳步,謹慎地靠近。加油站的主體建築是一排平房,門窗同樣破損嚴重。幾台老式的加油機像生鏽的鋼鐵怪獸蹲伏在雨棚下。
更讓他心跳略微加速的是,在加油站後麵的空地上,居然停著幾輛廢棄的車輛!其中一輛,是半埋在枯草堆裏的……摩托車!
那是一輛老舊的、沾滿泥漿和鏽跡的男式跨騎摩托,款式至少是十幾年前的產物。車頭燈碎了,後視鏡隻剩一個扭曲的鐵架子,輪胎幹癟。它歪倒在草叢裏,像一頭瀕死的鐵獸。
秋潯渡的眼睛卻亮了起來。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檢視。車身骨架還算完整,發動機被厚重的油泥覆蓋,但型號他認得——正是他早年當雇傭兵在非洲雨林裏開過的那種皮實耐造的“老鐵驢”!
希望之火瞬間點燃。他放下揹包,抽出腰間的格鬥砍刀,開始清理纏繞車身的枯藤和雜草。動作迅速而專業。他檢查油箱蓋,鏽死了,但難不倒他。用刀柄和找到的碎石配合,幾下就撬開了。一股濃烈的、刺鼻的變質汽油味衝了出來。油箱幾乎是空的,隻剩一點渾濁的底子。他又檢查火花塞、化油器……問題很多,但核心部件似乎沒有致命損壞。
“有戲……”秋潯渡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眼中閃過雇傭兵時期處理複雜機械故障時的專注光芒。他立刻在加油站的廢墟裏翻找起來。工具!他需要工具!
老天爺似乎終於吝嗇地開了一點門縫,他在平房後麵一個半塌的工具棚裏,居然找到了一把生鏽但還能用的活動扳手、一把螺絲刀,甚至還有半壺早已凝固得像瀝青一樣的機油。
他立刻投入了工作。擰螺絲,清理化油器,疏通油路,處理火花塞……汗水沿著他蒼白的臉頰和脖頸滑落,混合著油泥,在他專注的臉上留下一道道痕跡。他完全沉浸在這熟悉又陌生的機械世界裏,暫時忘卻了傷痛、疲憊和這該死的末世。時間一點點流逝。
就在他剛剛用找到的破布條和凝固機油勉強處理好化油器堵塞,正試圖用最後的力氣給幹癟的後輪打氣時——
一陣輕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從加油站平房那扇半塌的門洞陰影裏傳來。
秋潯渡的動作瞬間凝固。他緩緩直起身,沾滿油汙的左手悄無聲息地握住了放在腳邊的格鬥砍刀刀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照燈,射向聲音來源。
陰影裏,三個身影,緩緩地、蹣跚地挪了出來。
三個喪屍。
左邊的那個異常枯瘦,像一具蒙著皮的骷髏,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秋潯渡,喉嚨裏發出壓抑不住的、極度饑餓的“嗬嗬”聲,涎水從幹裂的嘴角滴落,枯爪般的手指神經質地抽搐著。他似乎快要控製不住撲上來的**。
右邊的則相對“完整”一些,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原色的夾克,臉上雖然灰敗,眼神卻帶著一種令人不舒服的、市儈的精明。他沒有看秋潯渡,反而死死盯著地上那個被秋潯渡撬開蓋子的汽油桶——裏麵隻有一點點渾濁的底子。
而站在中間的那個,最為高大,也最為沉默。他穿著一條破舊的工裝褲,裸露的胳膊肌肉虯結,但麵板同樣呈現死灰色。他的臉上幾乎沒有表情,隻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額角劃到下巴。他的目光像冰冷的石頭,先是掃過秋潯渡,又掃過他身後那輛破摩托,最後落在他手臂上包紮的、滲出點點鮮紅的布條上。
穿夾克的喪屍舔了舔同樣幹裂發紫的嘴唇,喉嚨裏擠出嘶啞、怪異,但異常清晰的人語,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人……汽油…沒用……”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秋潯渡手臂上滲血的位置,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貪婪,“……罐頭……換……血……一點點……50毫升……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