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炸響，緊隨其後的，是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子彈鑽進濕潤泥土或血肉裏的沉悶聲響。
眼前的寧靜家園如同被重錘擊中的鏡麵，轟然爆裂。溫暖的燈光、米粥的香氣、春向挽係著圍裙的溫柔背影……瞬間被一片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熱帶雨林的濃綠和昏暗所取代。
濕熱，令人絕望的濕熱。空氣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厚布，死死捂在口鼻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水汽和濃重的、植物腐爛的甜腥氣息，黏膩地糊在肺葉上。
巨大的、形態怪異的闊葉植物層層疊疊，遮天蔽日，隻在縫隙間透下幾縷慘淡的、帶著詭異綠色的天光。腳下的腐殖層厚實而濕滑，一腳踩下去，發出“噗嘰”的聲響，冰冷黏膩的泥漿瞬間沒過了腳踝，彷彿無數隻冰冷的手在向下拖拽。
汗水瞬間浸透了秋潯渡單薄的迷彩作戰服，緊緊貼在身上，又悶又癢。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不是因為運動，而是因為極度緊張帶來的腎上腺素飆升。耳朵裏嗡嗡作響，過濾掉雨林裏昆蟲永無止歇的鳴叫，努力捕捉著任何一絲危險的異響——枯枝被踩斷的輕響？樹葉被撥動的沙沙聲？
“三點鍾方向！樹後！一個！”耳麥裏傳來隊友嘶啞、急促、壓到最低的警告，帶著電流的雜音。
秋潯渡的身體比思維更快。猛地向左側一棵巨大的、布滿苔蘚和氣生根的榕樹後撲倒，動作迅猛得如同受驚的獵豹，身體剛貼住冰冷濕滑的樹幹——
“噠噠噠噠噠——！！！”
一連串狂暴的自動步槍點射聲如同死神的咆哮，瞬間撕裂了雨林的寂靜。子彈帶著灼熱的氣流，如同毒蜂般瘋狂地鑽進他剛才藏身位置附近的樹幹、泥土和蕨類植物叢中，木屑、腐葉、泥漿混合著被打斷的藤蔓碎片四處飛濺。尖銳的呼嘯聲和沉悶的撞擊聲混雜在一起，刺激著每一根瀕臨崩潰的神經。
“砰！”
秋潯渡手中的狙擊步槍幾乎在同時發出了怒吼，巨大的後坐力狠狠撞在肩窩。視野裏，瞄準鏡的十字線牢牢鎖定著遠處另一棵大樹後剛剛暴露出的半個頭盔，槍口焰在昏暗的雨林中一閃而逝。
幾乎在扣動扳機的瞬間，他根本來不及確認戰果，身體已經憑借著無數次生死邊緣錘煉出的本能，再次向旁邊翻滾。子彈追著他翻滾的軌跡，狠狠咬進濕軟的泥土裏。
“撤！快撤！B點匯合！媽的，他們包抄過來了！”耳麥裏隊友的聲音已經帶上了絕望的嘶吼。腳步聲、呼喊聲、子彈的呼嘯聲、樹木被擊中的爆裂聲……從四麵八方瘋狂湧來。死亡的氣息如同冰冷滑膩的毒蛇，纏繞上脖頸，越收越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境中，就在秋潯渡翻滾躲避、眼角餘光瞥見又一個敵人從側翼的灌木叢中探出槍口的瞬間——
眼前瘋狂追逐的敵人、呼嘯的子彈、濕熱的雨林……所有的一切猛地一陣劇烈地旋轉、扭曲，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攪動。
所有的色彩、聲音、氣味驟然褪去，被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吞沒。但這黑暗並非寂靜，而是充滿了無聲的、更加恐怖的喧囂。
一張臉毫無征兆地、清晰地浮現在這片黑暗的中心。
是春向挽。
不是婚禮上披著婚紗的春向挽、也不是廚房裏係著圍裙的春向挽。就是記憶深處，高中時代，那個在午後陽光下對他淺淺微笑的春向挽。
她的臉幹幹淨淨，沒有任何妝容，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烏黑柔順的長發披在肩上。她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澗的溪流，幹淨得不含一絲雜質，正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溫柔而寧靜的弧度。那笑容純粹、溫暖，帶著一種能撫平一切傷痕的力量。
這張臉，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瞬間驅散了雨林的濕熱和死亡的窒息感，帶來一種令人心碎的安寧。
然而，這安寧僅僅持續了不到一秒鍾。
那張溫柔的笑臉猛地一陣劇烈地波動、閃爍，如同訊號不良的螢幕。春向挽清澈的眼眸深處，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青灰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暈染開來。
那溫柔寧靜的笑容，開始僵硬、凝固，嘴角被一種無法控製的力量緩緩地向後拉扯，拉伸成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獰笑。溫暖的光澤迅速從麵板上褪去，被一種死屍般的、透著腐朽氣息的青灰所取代。
“嗬……”
一聲低沉、沙啞、彷彿從破損的風箱裏擠出的、完全不屬於她的喉音，從那張正在扭曲變形的嘴裏發出。
這張臉猛地破碎。
如同被重錘擊碎的鏡麵，碎片並未消失，而是瞬間分裂、增殖。無數張臉孔從破碎的黑暗中蜂擁而出，擠滿了整個視野。
全是喪屍。
他們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如同地獄之門洞開後湧出的惡鬼狂潮。每一張臉都帶著殘留的人形輪廓，卻又被非人的恐怖徹底扭曲。
麵板是深淺不一的青灰、腐敗的灰綠、或是布滿汙穢黑紫色屍斑。幹裂翻卷的嘴唇向後咧開，露出沾滿暗紅血漬和汙物的、參差不齊的牙齒。空洞的眼窩深處，殘留的眼珠渾濁不堪，如同蒙塵的玻璃珠，偶爾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卻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混亂而暴戾的幽光。
他們無聲地嘶吼著，嘴巴大張，腐爛的皮肉牽扯著，發出無聲的呐喊，無數隻枯槁、沾滿血汙和泥土的手臂瘋狂地向前抓撓著，彷彿要將秋潯渡拖入這無邊的屍海深淵。
這些臉孔扭曲、腐爛、猙獰，卻又詭異地保留著某種生前的特征碎片——一個挎著籃子的樸**人，一個頭發花白的幹瘦老頭，一個身材筆挺的年輕模特……
一張張充滿怨戾的、渴望鮮血的、非人的麵孔，帶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腐爛惡臭，如同驚濤駭浪般向秋潯渡瘋狂拍打、擠壓過來。他們無聲地嘶吼著，空洞的眼窩死死鎖定他，無數隻沾滿汙穢的手爪撕扯著空氣，彷彿下一秒就要抓住他的皮肉。
就在這屍山血海的恐怖即將將秋潯渡徹底淹沒的刹那——
黑暗再次被撕裂。
那張屬於春向挽的、帶著純淨溫柔笑容的臉龐，又一次頑強地、奇跡般地衝破層層疊疊的屍骸，清晰地浮現出來。如同汙泥中綻放的白蓮，如此脆弱，卻又如此聖潔，帶著一種穿透一切黑暗的溫暖光芒。
“向挽……”秋潯渡在意識的最深處，無聲地、絕望地呼喚。
然而，這光芒隻存在了短短一瞬。
青灰的屍斑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爬上她光潔的額頭，清澈的眼眸被渾濁的灰白徹底吞噬，溫柔的笑容扭曲成和那些喪屍一模一樣的、猙獰可怖的無聲咆哮。
“不——！！！”
一聲無聲的、撕裂靈魂的呐喊在秋潯渡的胸腔裏轟然炸開。
破碎，一切都徹底破碎。
校園裏偷牽的手、街頭飛濺的鮮血、婚禮聖潔的光、拳台骨裂的脆響、廚房溫暖的背影、雨林致命的子彈、無數喪屍無聲的嘶吼、春向挽清澈的笑臉和扭曲的屍容……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光影、聲音、氣味、觸感、情緒……如同被投入了狂暴的漩渦，瘋狂地旋轉、撕扯、碰撞、湮滅。
時間失去了意義，空間扭曲成了碎片。溫暖與冰冷，甜蜜與血腥，安寧與瘋狂，愛意與毀滅……無數極端對立的畫麵和感受，以超越思維極限的速度瘋狂閃現、交替、重疊。
秋潯渡如同墜入了光怪陸離、支離破碎的萬花筒深淵，被無數尖銳的碎片切割、貫穿。意識被撕扯成億萬片，在虛幻與真實的夾縫中，承受著永無止境的淩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