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春向挽。
她的長發鬆鬆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幾縷碎發俏皮地垂落在頰邊。臉上化了精緻的妝,唇瓣是嬌嫩的粉色。
她看著他,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彎成了美好的月牙,裏麵盛滿了快要溢位來的、純粹的幸福和愛意。那笑容如此明媚,如此溫暖,像穿透漫長寒冬的第一縷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將他從剛才那血與鐵的冰冷地獄瞬間拉入這虛幻的天堂。
“阿秋……”她紅唇輕啟,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絲羞怯的甜蜜。
秋潯渡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碎他的胸膛。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暖流瞬間席捲了他四肢百骸,衝散了所有陰霾和血腥。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想要回應這夢寐以求的笑靨。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去,踩在柔軟的紅毯上,無聲無息。
他離她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她濃密睫毛的每一次輕顫,近到能看清她眼底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幸福的暖流幾乎要將他融化。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顫抖著,渴望去觸碰她臉頰那抹動人的紅暈,去確認這虛幻的溫暖是否真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溫潤肌膚的瞬間——
“鐺——!!!”
一聲震耳欲聾、彷彿能將靈魂都震出軀殼的金屬敲擊聲猛地炸響。尖銳、冰冷、殘酷,如同巨錘狠狠砸在耳膜上,也狠狠砸碎了這夢幻的婚禮殿堂。
眼前的聖光、紅毯、百合花香、賓客模糊的笑臉……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剝落。春向挽那幸福的笑臉瞬間凝固、僵硬,隨即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撕扯、拉長、扭曲變形。她眼中的溫柔和甜蜜被巨大的驚愕和恐懼取代,那清澈的瞳孔裏,倒映出的不再是穿著不合身西裝的新郎,而是一個扭曲的、散發著狂暴氣息的身影。
場景瘋狂地旋轉、坍縮,刺眼的強光變成了昏暗、搖晃、令人窒息的暗紅色燈光。空氣裏彌漫的不再是花香,而是濃重得化不開的汗臭、廉價消毒水、濃烈的血腥,以及一種原始、野蠻的荷爾蒙氣息,混合著觀眾席上爆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充滿獸性的嘶吼。
“打死他!秋瘋子!打死他啊!!”
“上啊!別他媽慫!!”
“廢了他!廢了他!!”
狂熱的聲浪如同實質的衝擊波,一浪高過一浪,撞擊著四周用粗大鐵鏈和鐵網圍成的八角籠。
汗水混合著灰塵,從秋潯渡**的、布滿新舊傷痕的上身不斷滾落,砸在腳下黏膩的地板上。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對手就在眼前,同樣赤著上身,肌肉虯結,但腳步已明顯虛浮,臉上滿是青紫的淤腫,鼻梁歪斜,嘴角裂開,鮮血混著唾液不斷淌下,滴落在他自己劇烈起伏的胸膛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隻剩下野獸瀕死般的瘋狂和一絲絕望的恐懼。
秋潯渡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裏奔湧咆哮,像沸騰的岩漿。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每一次泵出的血液都帶著毀滅的指令。一股冰冷、純粹、毫無雜質的殺意牢牢攥住了他的神經,像最精密的機器,計算著距離、角度、力量,排除了一切幹擾,包括疼痛、疲憊,甚至……人性。
對手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咆哮,不顧一切地猛撲過來,右拳帶著最後的力量砸向他的太陽穴。
破綻太大了。
秋潯渡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反應。側身,讓過那記沉重的拳頭,拳頭帶起的風颳得他臉頰生疼。同時,他的左臂如同毒蛇般閃電般探出,精準地纏住對方揮出的右臂,向下一壓一鎖,骨頭在巨大的力量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對手的慘嚎被淹沒在觀眾的狂吼中。
就是現在。
秋潯渡的右拳早已蓄滿了毀滅性的力量。腰胯扭轉,全身的力量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沿著脊椎節節貫通,最終匯聚到那蓄勢待發的拳峰。拳頭撕裂空氣,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低嘯,精準無比地轟向對手失去防護的肋下。
“哢嚓——!!!”
一聲清晰到令人頭皮炸裂、骨髓發冷的脆響,那是骨頭在狂暴力量下徹底碎裂的聲音。聲音清晰得如同在耳邊折斷了一根粗大的樹枝。
對手臉上的瘋狂和恐懼瞬間被一種無法形容的、彷彿靈魂被抽空的巨大痛苦所取代。他的眼珠猛地凸出,嘴巴張到極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深處擠出瀕死的“嗬……嗬……”氣流聲。整個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綿綿地順著秋潯渡鎖住他手臂的力量向下癱倒,眼神迅速渙散、灰敗下去。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再次噴濺出來,有幾滴甚至濺到了秋潯渡的嘴角,鹹腥、黏膩。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拳峰上傳來的、擊碎骨骼和內髒的觸感——一種沉悶、黏連、令人作嘔的反饋。
八角籠外,觀眾的狂熱嘶吼達到了頂點,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而他,站在倒下的對手旁邊,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裏,帶來一陣辛辣的刺痛。
秋潯渡緩緩抬起頭,眼神掃過沸騰的觀眾席,那雙眼睛裏沒有勝利的狂喜,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極地寒冰般的空洞和漠然,彷彿剛才隻是碾死了一隻微不足道的蟲子。
就在這血腥的漠然如同冰冷的潮水要將他徹底吞噬的瞬間,眼前的景象猛地又一陣劇烈晃動、模糊。八角籠刺眼的燈光、觀眾扭曲瘋狂的臉、地上癱軟的軀體、拳峰上黏膩的鮮血……所有這一切都在急速褪色、消散。
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感,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彷彿被掏空了一切的疲憊感,沉重地壓了下來。
眼前的光線變得柔和而穩定。不再是晃動的霓虹,也不是刺眼的擂台上方燈,而是……一盞樣式簡單、散發著溫暖橙黃色光暈的吸頂燈。
秋潯渡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身下是幹淨的、帶著陽光味道的被褥。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家常的、令人心安的氣息——淡淡的米粥香氣,還有一點點炒菜的油香。很溫暖,很踏實。
他微微側過頭。
透過敞開的臥室門,可以看到外麵小小的客廳一角,更遠處是廚房的磨砂玻璃門。一個穿著淺藍色家居服、係著碎花圍裙的纖細身影正在裏麵忙碌著。
鍋鏟碰撞鍋底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伴隨著鍋裏食物滋滋作響的誘人聲音。水龍頭被開啟,水流嘩嘩地衝擊著水槽裏的蔬菜。
是春向挽。
她背對著他,長發隨意地挽了個鬆鬆的發髻,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頸側。她微微側身去拿調料瓶,動作流暢而自然,帶著一種日常生活的嫻靜和溫婉。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照進來,給她忙碌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鍋裏的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玻璃門,卻讓那個身影顯得更加柔和、溫暖,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氣息,安穩得讓人想落淚。
秋潯渡就這麽靜靜地躺著,看著。緊繃的神經和肌肉在這份寧靜祥和的包裹下,一點點鬆弛下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安寧感籠罩了他。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端著碗轉過身來,臉上帶著那熟悉的、溫柔的笑,對他說:“醒啦?快起來吃飯。”
他甚至下意識地動了動身體,想要坐起來,想要回應這份觸手可及的溫暖。喉嚨有些幹澀,他張了張嘴,想發出一點聲音,叫她的名字。
“向……”
名字隻擠出了半個音節。
“咻——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