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潯渡又跌進了那片混沌粘稠的黑暗裏。
沒有光,沒有聲音,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墜落感,彷彿被拋進了無底的深海。
然後,一點微光撕開濃墨,刺得他下意識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鼻腔裏充盈著粉塵、舊木頭和劣質粉筆灰混合的熟悉氣味。陽光斜斜地穿過高大的窗戶,在教室的空氣裏投下幾道清晰的光柱,無數微塵在其中無聲地飛舞、旋轉。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空氣慵懶而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或書本翻頁的輕響。
秋潯渡低頭,看見自己攤開的數學練習冊,上麵是幾道空著的解析幾何大題,複雜的圖形和線條像一團糾纏不清的亂麻。
一隻白皙纖細的手伸了過來,指尖幹淨圓潤,輕輕點在他空著的那道題上。
“這裏,”一個清泉般溫軟的聲音貼著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怯,“輔助線畫錯了,應該從B點引到AC的延長線。”
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麻癢。
是春向挽。
她就在他左手邊,身子微微傾斜過來,校服寬大的袖子蹭到了他的手臂。秋潯渡甚至可以聞到她發間淡淡的、像某種不知名野花般的清香。
秋潯渡不敢轉頭看她近在咫尺的臉,目光隻能牢牢鎖在她點著題目的指尖。心跳得有點快,在胸腔裏擂鼓。
他屏住呼吸,右手在課桌下摸索著,小心翼翼地探過去,觸碰到她同樣放在桌下的左手。她的指尖先是微微一縮,隨即停住,任由他有些笨拙地、帶著薄汗的手指輕輕握住。
她的掌心溫暖、柔軟。
那一刻,窗外的蟬鳴似乎都清晰了起來,整個世界隻剩下掌心裏那份小心翼翼的觸碰和書本上被陽光曬得發燙的油墨味。他眼角餘光瞥見她微微泛紅的耳根,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就在那青澀的甜意如同初春融雪般緩緩滲透心尖的刹那,眼前的景象猛地一擰,如同被一隻粗暴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狠狠撕碎。
刺耳的刹車聲如同生鏽的鋼鋸瘋狂切割耳膜。陽光、課桌、書本、少女的清香……所有溫暖明亮的東西瞬間蒸發。冰冷的、帶著鐵鏽和某種廉價香精的夜風狠狠灌進鼻腔。
眼前是光怪陸離、劇烈晃動的霓虹招牌,紅的像血,綠的像毒液,藍的像凍僵的鬼火,扭曲著,閃爍著,把狹窄肮髒的街巷塗抹成一片癲狂的色彩。粗鄙的咒罵聲、酒瓶碎裂的脆響、女人尖利的哭嚎……各種噪音混雜著劣質酒精和嘔吐物的酸腐氣味,狠狠砸進他的感官。
“操!姓秋的,你他媽找死!”一聲炸雷般的咆哮就在腦後響起,裹挾著濃烈的酒氣和暴戾。
秋潯渡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滑膩的殺意從尾椎骨猛地竄上頭頂。他猛地側身,擰腰,旋臂,動作快得隻剩下殘影。沉重的金屬破風聲貼著他的頭皮呼嘯而過——一根手腕粗、裹著生鏽鐵皮的實心棒球棍。
時間在腎上腺素的狂飆下被無限拉長、扭曲。他能清晰地看到棒球棍砸在潮濕肮髒的水泥地上,濺起的泥點混著暗紅的、不知是油漆還是更糟東西的汙漬,有幾滴甚至飛濺到了他裸露的小臂上,帶來冰涼的觸感。
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被徹底激發的、淬煉過無數次的凶悍本能。左手如電探出,不是格擋,而是精準無比地一扣一鎖,鐵鉗般死死擒住了對方持棍的手腕。骨節在巨大的力量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哢”聲。
同時,他的右手已從後腰處拔出了東西——不是刀,在那個混亂初起的馬仔歲月,有時是半截鏽水管,有時是沉重的扳手。此刻他掌心傳來的是一種冰冷、沉重、帶著尖銳棱角的金屬質感。
揮擊,帶著一股要將對方徹底砸進地獄的狠戾。空氣被撕裂。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撞擊,那不是砸在牆壁上的聲音,是實實在在砸在血肉骨骼上的鈍響。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腥氣的液體瞬間噴濺開來,星星點點,有幾滴滾燙地落在他臉上,黏膩得令人作嘔。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衝擊力沿著手臂傳回,震得虎口微微發麻。
眼前隻有一張因劇痛和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涕淚橫流的臉,嘴巴徒勞地張著,卻發不出像樣的慘叫,隻剩下瀕死的嗬嗬聲,瞳孔渙散,倒映著閃爍的霓虹和秋潯渡那雙毫無波瀾、如同深淵的眼睛。
那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味,那溫熱黏稠的觸感,那瀕死絕望的眼神……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神經的末梢。劇痛,不是肉體,而是靈魂深處某個地方被驟然撕裂的劇痛。
眼前那張涕淚橫流的扭曲麵孔猛地一陣劇烈晃動、虛化,如同訊號不良的老舊電視畫麵。
下一秒,刺眼的光洶湧而來,瞬間淹沒了血腥的巷弄。
強光柔和而聖潔,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溫暖。秋潯渡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適應著這突兀的光線轉換。耳邊不再是汙言穢語和慘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舒緩、空靈、彷彿來自天國的管風琴旋律,在巨大的空間裏莊嚴地回響,撫平著每一絲剛剛被激起的暴戾。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鋪著嶄新紅毯的通道中央。身上穿著……西裝?
他低頭看去。料子很平整,深黑色,但肩膀處明顯緊繃得不舒服,袖口也長了一截,蓋住了大半個手背,樣式有些過時,顯然不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這身行頭套在他身上,顯得生硬而別扭,像一個偷穿了大人衣服的侷促少年。
通道兩側坐滿了模糊的人影。看不清他們的臉,隻有一片片晃動的、帶著祝福意味的微笑輪廓。無數目光聚焦在秋潯渡身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和期待。空氣裏彌漫著百合花過於濃鬱的甜香,混合著新布料的淡淡氣味。
紅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光彷彿特別眷顧那個方向。她背對著他,穿著一身潔白的婚紗。那白,在聖潔的光暈下卻顯得有些……陳舊?彷彿被時光漂洗過多次,失去了嶄新的亮澤,透出一種朦朧的、近乎透明的質感。裙擺長長地拖曳在紅毯上,樣式簡單得近乎樸素。
她似乎聽到了他走近的腳步聲,緩緩地,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溫柔和羞澀,轉過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