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灰樓時,秋潯渡注意到一小隊喪屍在巡邏。
他們腰間別著打磨粗糙的木棍,步伐緩慢但路線固定。當秋潯渡試圖靠近灰樓側麵一條堆滿廢棄醫療床和輸液架的窄巷時,其中一個巡邏喪屍猛地停下腳步,枯槁的頭顱轉向他,黑洞洞的眼窩直勾勾地“盯”著他,一隻手臂抬起,喉間擠出兩個清晰冰冷的字:“止步。”
然後他指向旁邊一棟半塌的建築,二樓窗戶黑洞洞的,隱約傳出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抓撓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絕望地刮著木板。“禁地。”巡邏喪屍補充道,隨即不再理會他,繼續自己的路線。
灰樓門口掛著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麵用炭筆寫著“血庫登記”。推開門,一股混雜著陳舊消毒水、鐵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甜腥氣味撲麵而來。裏麵空間不大,像個小傳達室。光線昏暗,隻有一個視窗,窗後坐著一個喪屍。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釦子扣得一絲不苟的舊式灰色中山裝,鼻梁上架著一副斷了一條腿、用細鐵絲勉強纏住的金絲眼鏡。稀疏的白發被仔細地梳理過,露出同樣灰白、布滿老年斑的寬闊額頭。
他正低頭,用一隻枯瘦的手,極其緩慢而認真地在一本邊緣捲起的厚賬簿上寫著什麽,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的姿態,透著一股舊時代賬房先生般的刻板與專注。
秋潯渡走到視窗前。那喪屍——理賬人——並未立刻抬頭。他寫完最後一行字,才緩緩將筆擱在硯台似的墨水瓶旁。然後,他抬起臉。鏡片後的眼睛渾濁不堪,幾乎看不到眼白,隻有兩點深沉的灰黑,像兩口枯井。
他上下打量了秋潯渡一番,目光在他臉上和破舊的道袍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他腰間的空水壺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凝固的蠟像。
“人類。交易?”他的聲音比之前的袖標喪屍更清晰一些,帶著一種緩慢、幹枯的腔調,每個字都像在努力地咬準。
“汽油,水,食物,藥品。”秋潯渡直接報出需求,聲音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樣平淡。
理賬人點點頭,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軸承。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同樣粗糙發黃的紙,推到視窗。紙上畫著簡陋的表格。
“標價。”他指指表格,又指指牆上貼著的一張同樣粗糙的清單。秋潯渡掃了一眼:汽油(每升),飲用水(每500ml),壓縮餅幹(每塊),抗生素(每片)……後麵跟著一個他看不懂的符號,大概是某種內部積分單位。
“不收實物,隻收血。”理賬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幹枯的聲音再次響起,“新鮮,人類,200cc起兌,自願交易。”
秋潯渡沉默地捲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麵板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他解開揹包,從裏麵翻出一個小小的塑封采血針包——這是他在希望農場時順到的,沒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場。
理賬人看著他拿出自帶的針具,渾濁的眼珠似乎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默默地從視窗下方推過來一個幹淨的、帶有刻度的玻璃采血瓶和一個止血帶。
空氣裏隻剩下秋潯渡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采血針紮破麵板的輕微“嗤”聲。冰冷的針頭刺入血管,暗紅的血液順著細管緩緩流入玻璃瓶,那刻度線一點點上升。
200cc。秋潯渡看著自己的血液一點點離開身體,注入那個冰冷的容器。一種微妙的虛弱感和寒意順著抽血的胳膊蔓延開,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
這感覺,和剝離喪屍怨戾本源時那股陰冷粘稠的能量入體,竟有幾分詭異的相似,都是一種生命力的交換,隻是方向相反。
理賬人伸出枯瘦的手,動作依舊緩慢但精準,拿起那個裝了200cc血液的瓶子,對著視窗透進來的微光看了看。暗紅的液體在玻璃瓶中微微晃動。他似乎滿意了,點點頭,將瓶子小心地放入身後一個看起來像是改造過的、帶製冷功能的保溫箱裏。
“可兌:汽油二十升,飲用水五升,壓縮餅幹十塊,通用抗生素三片。”他報出物品,聲音毫無起伏。然後,他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一個邊緣磨損的硬皮本,翻到空白頁,拿起筆:“名號?”
秋潯渡愣了一下。
“登記。”理賬人補充道,筆尖懸在紙上,“自願交易,留痕。”
“……秋。”秋潯渡沉默了一瞬,報出了姓。理賬人毫無反應,隻是緩慢而認真地在本子上記下“秋,200cc”。字跡工整,帶著一種老派的韻味。
很快,東西被推了出來:一個沾滿油汙的方形塑料汽油桶,兩個裝滿水的舊礦泉水瓶,一包用油紙裹著的壓縮餅幹,三片單獨包在錫紙裏的白色藥片。
秋潯渡默默地將東西收進揹包。揹包瞬間沉甸了許多,壓在肩上,那份沉甸感似乎稍稍衝淡了失血帶來的微眩。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一個念頭,或者說,是那個冰冷係統賦予他的“職責”,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他停住腳步,目光再次投向視窗後那張如同蠟塑的臉。
“你們這裏,有沒有……”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想要解脫的……喪屍?自願的。”
理賬人正在合上賬簿的動作停住了。他緩緩地抬起頭,金絲眼鏡後,那雙枯井般的眼睛再次聚焦在秋潯渡臉上。這一次,他看了很久。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窗外傳來的、若有似無的風聲。
他慢慢抬起一隻手,用指關節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間的眼鏡。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陷入沉思的老學究。
“解脫?”他的聲音依舊幹枯,卻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波動,像枯葉被風吹動時最輕微的摩擦,“年輕人……”
他微微前傾,隔著窄小的視窗,那張灰敗的、布滿深刻皺紋的臉離秋潯渡近了些。秋潯渡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混合著塵土和淡淡腐朽的氣息。
“他們……我們,”他喉管裏發出緩慢的氣流聲,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稱這個……為‘第二次呼吸’。”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掃過窗外那條過於整潔的街道,掃過遠處那幾個還在僵硬地挖掘土地的勞作者身影。
“我們清理暴戾,驅逐瘋狂,製定規則……約束自己。”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生鏽的齒輪間艱難擠出來,“我們清掃街道,修補房屋,甚至……”他似乎想指向外麵那塊土豆田,但手臂隻是極其輕微地抬了一下,“……種出能活下去的東西。”
他再次看向秋潯渡,那雙枯井般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麽極其微弱的東西在掙紮、在燃燒,卻又被無邊的死寂牢牢鎖住。
“你覺得……”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絲,帶著一種近乎尖銳的質問,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自己的胸口,指向那早已停止跳動的位置,“一群終於……終於學會‘活著’的怪物……會求死嗎?”
最後一個字落下,如同重錘砸在沉悶的鼓麵上。視窗內外,一片死寂。秋潯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個沉寂的係統毫無反應。沒有冰冷的機械音提示發現“怨戾靈體”,沒有流程化的協議啟動。眼前這個“理賬人”,以及這個詭異的“靜息鎮”,似乎真的在他們自己定義的範疇內,達成了某種冰冷的、非生非死的……“活著”。
秋潯渡沉默著,迎上理賬人那洞穿般的目光。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也是對這個末世、對所謂“超度”最尖銳的嘲諷。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不知是表示聽到了還是別的什麽。
然後,他拉緊揹包帶,轉身,推開了血庫登記處那扇沉重的木門,將理賬人和他那個枯井般的問題留在了身後昏暗的光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