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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不語。
陳山先不說,張燕是戰場上的老人,早就對生死看得清楚,今日這麼感慨,恐怕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上位者成了下位者。
人若是處於上位,便很難共情下位的痛苦,可一旦換位,也會感覺到疼。
袁家曾經多麼輝煌,如今卻隻有任人拿捏的份,狡兔死,走狗烹。
倘若有一日他們被抓了,麵對的或許不是死亡也是折磨。
敵人、對立、爭權,誰也不會手軟。
“我以前也下過這種命令,怎麼不見你被嚇到。”張角開玩笑地問。
“不一樣,就是感覺很違和。”張燕回道。
兔子驟然化身成吃人的老虎,即便他們之前知曉這本就是隻老虎,依舊還是會受驚,因為兔子實在是太過可愛無害。
張燕抖了抖身子,“女人真可怕。”
“有一種植物叫做菟絲,它的莖看似柔軟細嫩,卻生長迅速,並且,它的莖上有一種特殊的吸器,可以開啟寄主植物的莖乾汲取養分,因此,寄主植物常常會逐漸枯萎最後被絞殺。”1
張角拍了拍他的肩,“不要小瞧女人,而且神女也不是菟絲。”
“你們要習慣,不要把神女看作女人,神女這個身份是給下麵的信徒的,在你們這,她是主公,是首領。”
張角提點他們,人的成見或許不表於外,卻會隨於心,他們不自覺給神女設定了一個形象,也或許是白錦給他們的初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他們總覺得,神女應該悲憫天人,應該仁慈,應該有超越常人的善心。
可是,那可是白錦。
通天的本事,蓬勃的野心,亂世裡的善人,都是有代價的。
這群孩子,老大不小了,卻還冇有反應過來,他怎麼能放心得下。
深夜咳出的血,昭示著他生命的倒數,白錦一直希望他改變主意,但張角有自己的堅持和看法。
生死有命,他已經和天爭過一回了。
道法自然,既到如此不必再試圖扭轉乾坤。
他要用他的死,給黃巾軍,給白錦,爭取最後的利益。
昏黃燭光搖曳,一人一筆一紙,在滂沱大雨中掩埋所有的算計。
千夜來到白錦屋裡,“主人,劉氏已死。”
“千夜,你知道在曆史上,劉氏的結局是什麼嗎?”白錦挑著燈芯,自問自答,“曹操攻破鄴城時,劉氏自縛雙手,恭順投降,並獻上兒媳甄宓,於是,曹操賜還了她袁紹的財物,讓她安度晚年。”
劉氏這輩子,幾乎冇吃過苦。
“殺了劉氏,我怕傳出風言風語,惹主人煩心。”千夜道。
“怕什麼,就當替她殺了的那些小妾及其家屬償命。”白錦並不在意,抬眼看他,“你怎麼了?”
千夜是戰國時跟著白錦的,那時候白錦跟隨白起四處征戰,休息整頓時見路邊有一少年奄奄一息,白起讓軍醫去瞧,隻說人必死無疑,藥石無醫。
白起那人話多,因著這事回城時一直唸叨,他無子,那少年無父母,竟然想著要認人為義子,將死之人也不嫌棄。
阻攔不了,他夫人也是個好心的,竟然也同意了,荒謬得很。
“你啊,就是少了人味,善有善報懂不懂。”
善有善報?
若是真的如此,坑殺40萬趙軍降卒得千古罵名又怎會背在他的身上,拒絕出征,被貶刺死,若善惡真有報,他怎麼會死得這樣可笑。
戰神之名,在君王手上就是可以隨意捨棄的工具,忠君愛民,他做了一輩子,最終卻死在了所忠的君王手裡。
白夫人忠烈,也隨白起去了,臨死前對她說:“我們對不起你,又留你一個人在這世間,可是阿錦,我做不到苟活。”
那把殺敵無數的利劍自刎脖頸,鮮血噴射,溫熱與腥氣中,白錦冰冷刺骨。
後來,她去了埋葬千夜的地方,將那小少年救活,給他取名千夜。
千千萬萬個日夜,有一對堅信善有善報的夫妻,救了小少年,救了剛甦醒一無所知的白錦,視作親人,給予毫無保留的愛與教導,不求回報。
她教千夜習武,將白起畢生所學都傳給了他,除了白起的武器。
那是他們的義子,他活著,就好像那對自以為是的夫妻還活著。
或許是因為喝了她的血,千夜也成了長生不死的人,他們一起經曆四季輪迴,看戰國之亂被平複,秦朝統一六國,又在短短十五年內迅速滅亡。
期間,秦昭襄王死亡的前一晚,千夜等來了晚歸的白錦。
她手上拿著的是秦昭王賜給白起的長劍“宇宙鋒”,長劍上血跡未乾,滴落地板。
千夜從她手裡拿過長劍,觸碰到她的手,冰冷得可怕,就連全身上下,都是如冬日冰雪。
那日夜裡雷電不斷,白錦站在院子裡,瘋魔般的將那長劍徒手毀掉,不管自己的雙手怎樣鮮血淋漓。
雷電劈在她身上,千夜想去救被她推開捆住,眼睜睜看著雷電中痛罵的女人。
改動曆史,是要付出代價的。
秦昭王本該是自然而死,享年七十五歲。
那是千夜第一次看見白錦情緒如此的外露與瘋狂,也是最後一次。
天雷將她劈得遍體鱗傷,長睡不起,千夜就這麼守著她,到了一定年限改名換姓,一直守了三百年。
千夜不願意白錦再涉入人世間這些爭權奪利當中,人心難測,他怕看到當年的事再次發生。
可是,他是最無能為力的一個。
“無事。”千夜道,“劉氏是甄宓殺的。”
“她還敢殺人?”白錦非常意外,笑了笑,“希望今夜不要做噩夢纔好。”
甄宓也冇有想到,自己能真的下手殺了劉氏,這是她第一次殺人。
屋內的燈被她全部點亮,六七月的天,她卻覺得有些冷,將狐皮大氅披在身上。
盯著自己的手和桌上血跡斑斑的匕首,原本是袁熙讓她自儘的匕首,此時卻沾滿了劉氏的血。
她真的,殺人了。
千將軍說,讓她和劉氏說完話就走,不要留下來,她問為什麼,千將軍冇有隱瞞,說劉氏今日會死。
神女會讓她死,甄宓明白了潛在的話語。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過是她曾經做過的孽。”千將軍給她解釋了一句。
甄宓明白,是劉氏當年的心狠手辣。
她已經忘了當時的自己在想什麼,隻記得拿出匕首,殺了劉氏。
人失去生命倒下時,她瞬間卸力,手腳發麻。
甄宓的前半生似乎被什麼啟用了似的,在她的眼前回放,有什麼東西衝破了枷鎖,在尋求一道半掩的門。
名門貴女,賢良淑德,善良大度,百家求娶,那是從前的甄宓。
恐懼嗎?甄宓也茫然了。
咚咚聲,有人敲響了她的房門,“甄醫女,是我。”
徐夫人,甄宓收起匕首,“您請進。”
嘎吱——
“您怎麼來了?”甄宓起身。
徐夫人端著一碗清湯麪,笑容和藹。
“聽說你晚上都冇吃什麼東西,就給你煮了碗麪。”徐夫人拉她坐下,“我做麵的手藝還不錯,嘗一嘗。”
湯麪熱氣騰騰,將冷驅散。
她冇有問她為什麼如此悶熱還披著大氅,冇有問她夜裡為什麼冇有胃口,也冇有問她這麼晚了為什麼還冇睡。
隻是溫柔的,如春風和煦,絲絲縷縷入人心。
甄宓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來,她吃飯秀氣好看。
“女孩就是招人疼些。”徐夫人突然感慨道,“我那兒子,不氣我就好。”
“您有兒子?”甄宓從來冇聽說過。
徐夫人是跟著千將軍一起來的,冇有人知道她的來曆,隻知道神女器重,她也能乾,學堂那些孩子都很喜歡她。
“有啊,我那不孝子現在在曹操手下做事。”她笑眯眯地說。
甄宓的動作一愣,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她好像知道了什麼秘密。
“那您和他豈不是······”她硬著頭皮問。
“忠孝自古難兩全,世上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人這一輩子啊,不都在選擇嗎,是非對錯,不到最後誰能知道。為自己爭一爭,搏一搏,冇有任何錯。從前種種,已是從前,這是亂世,要是不放過自己,為難的是自己。”徐夫人緩緩說道。
甄宓放下了筷子,輕聲問道,“夫人是奉神女的命令來的?”
徐夫人從兜裡拿出幾顆糖,往她前麵推了推:“這世道,冇人有足夠的耐心等誰幡然醒悟,隻剩下有用的人和無用的人。你總要邁出第一步。”
若是一直沉浸,一直鑽了牛角尖,此後可怎麼活。
神女耐心是好,可時局不等人。
甄宓若用好,是把鋒利的刀,正如昔日貂蟬。
隻是到底怎麼用,那是神女說了算,神女運籌帷幄,或許另有打算,而不是單純的美人計,正如她一個老太婆,誰能想到會被重用。
“我明白,您和神女用心良苦。”
徐夫人走後,甄宓拆開了那顆糖,甜味濃鬱,沁心。
從抽屜裡拿出那把匕首,潔白的手帕擦拭掉血跡,吹滅了屋內的燈。
“徐夫人,打擾了。”張燕守在徐夫人回去的路上,“甄宓冇事吧。”
他原是想親自去看的,奈何神女才警告過他,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也不合適,聽聞神女找了徐夫人,他這才堵在這。
“冇事。張將軍是個憐香惜玉的。”徐夫人調笑,張燕和甄宓的事也不是什麼秘密,然而郎有情妾無異,又是身份特殊,哪裡能胡亂來。
“放心,明日見到的就是新的甄宓。”《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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