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阿伊努人同意了
翌日清晨,富齊納與三位酋長代表再度踏入箱館奉行所。
廳內炭火正旺,柳生十兵衛端坐主位,土方歲三與武田觀柳齋分坐兩側小聲談論著,茶盞中熱氣氤氳。
「奉行大人,」富齊納依照禮節微躬,聲音低沉,「經過徹夜商議,我等二十多個部落願參與修路之事。」
柳生抬手示意眾人落座:「詳細說來。」
「白岩、黑岩、粟浦三部負責西線。」富齊納從懷中取出一張粗糙的樹皮圖,上麵用炭條勾勒出山勢,「我們熟悉那裡的溪穀與獸徑。
但東線的沼澤地,隻有鶴見部的人知道如何通過。」
柳生接過圖卷細看,轉向土方:「與我們的勘測圖對比如何?」
土方立刻將兩圖並列:「大致吻合,隻是鶴見部標記的這條沼間小徑,我們的地圖上未曾標註。」
「那條路隻有雨季後才顯露。」一位臉上帶刺青的年老酋長開口,聲音沙啞,「底下是硬岩層,鋪上碎石便可承重。
若走你們計劃的路線————」他搖搖頭,「要挖穿整片紅鬆林,多費兩個月功夫。」
柳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閣下是?」
「鶴見部,俄坎。」老酋長簡短答道,「我父親曾帶大和商人走過那條路。」
「好。」柳生將圖卷推至桌中,「那東線就依鶴見部的路線。俄坎酋長,能否請你選派嚮導,協助土方大人實地確認?」
俄坎點頭:「可以,但要加五袋鹽。」
「三袋。」柳生平靜道,「另加一袋米,作為嚮導酬勞。」
俄坎眯眼思索片刻,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成交。」
柳生與之擊掌,轉向富齊納:「關於工酬,還有何要求?」
「年輕人想要鐵器。」富齊納直視柳生,「不要舊刀,要新打的鋤頭和斧子,我們可以用毛皮折算差價。」
柳生沉默數息,東西可以給,但不能太過輕易。
「可以。」他最終點頭,「但數量需登記在冊,每件鐵器都要打上奉行所的印記,這是規矩。」
「理應如此。」富齊納神色鬆弛了些,「另外,我們希望在沿途設三個歇腳營地,冬季修路,人需要避風處取暖。」
「營地由我方搭建。」土方插話,「但需各部落提供毛皮作為帳內鋪墊。」
「可以。」富齊納與其他酋長交換眼神,「每個部落出三張熊皮,二十張鹿皮。」
「那便說定了。」柳生擊掌三下,侍從端來筆墨與誓紙,「請諸位按印。
三日後,第一批糧食與鹽會在營地交付。
同時,請各部將選派的人手名單報來。」
富齊納率先以拇指蘸墨按印,樹皮般的麵板觸及紙張,留下清晰的螺紋。
「奉行大人,」他忽然抬頭,「這條路修成後,我們的年輕人————他們若習慣了拿工酬的日子,往後該如何?」
廳內寂靜片刻。
柳生緩緩端起茶盞:「路修成後,需要人維護。
需要驛站值守、貨物押運、山林巡護。」
他吹開茶沫,「願意繼續做的,奉行所會長期僱傭,工酬不變。」
「像你們的武士那樣領俸祿?」年輕的黑岩部酋長忍不住問。
「不。」柳生搖頭,「像工匠那樣憑本事吃飯。
做得好,有賞;懈怠,則辭退,公平交易。」
富齊納深深看了柳生一眼,最終點頭:「明白了。」
眾人按印完畢,柳生親自送至廊下。
「三日後見。」富齊納在門前駐足,忽然用生硬的日語說道,「願————神靈保佑此路。」
柳生微微頷首:「願此路帶來繁榮。」
阿伊努人離去後,土方低聲問:「大人,長期僱傭一事,是否承諾過早?」
柳生望著遠去的背影:「要想路不被破壞,就得讓守路的人覺得這路是自己的。」
他轉身回廳,「去準備吧,三日後,我要看到第一批人手準時開工。」
「是!」
三日後,天剛亮。
箱館北邊三裡地,新開的營地裡冒起了做飯的煙。
土方帶著二十個專門勘測路線的武士已經先鑽進林子裡的晨霧裡。
他們背著量繩、羅盤和畫圖的傢夥,腰上的刀都用布包著,怕沾露水。
領頭的小官手裡拿麵小旗,上麵寫著「禦用禦道譜請」。
營地裡,大久保正帶人最後清點東西,糧食袋子堆得有胸口高,鹽包蓋著防潮的油布。
兩個扛槍的足輕站在兩邊,眼睛四處瞄著,警惕那些到來的阿伊努人。
阿伊努的小夥子們陸陸續續到了,他們多半穿著鞣製的鹿皮衣服,背著自家帶來的石斧、木鏟,也有幾個人手裡攥著昨天剛從奉行所領的新鐵鎬。
他們不說話,就聚在營地邊幾上,跟那些武士隊伍隔開一段距離,眼神掃過武士們,眼神裡帶著警惕。
柳生十兵衛騎著馬站在營地外頭的矮坡上。
他今天冇穿正式的陣羽織,就一身方便活動的深藍色小袖,外麵套著黑色胴服,腰間掛著「備前長船」。
他的眼睛慢慢掃過整個營地,武士們站哪兒,東西堆哪兒,阿伊努人聚在哪兒,每個地方都看在眼裡。
辰時整,鼓敲響了。
咚咚咚三通鼓後,大久保往前一步,開啟名冊,故意放慢咬字清楚地喊:「白岩部的,第一批五十個人,按昨天分好的組,到西一區有白布條的木樁那兒集合!」
人群裡,富齊納的大兒子諾托先走出來,把手裡的木牌子舉高。
他後頭的年輕人們跟著,朝林子邊上那些綁著白布條的樁子走去。
柳生這時候騎馬下了坡,走進營地中間,他下馬動作利索,把韁繩遞給跟班的,開始走著看。
西一區,大概上午九點。
諾托他們那組正在清灌木。
一個年輕武士手按著刀把,在旁邊看著,見活兒乾得有點慢,他皺起眉,提高嗓門喊:「手腳快點!中午之前得清出二十丈!」
諾托直起腰,擦了把汗,用生硬的日本話說:「石頭————太多。」
武士不耐煩地揮揮手:「多又怎麼了?用鎬頭撬開!」
「我們——正在做!」諾托怒視催促的武士,眼神裡很是不滿,他們可不是奴隸!
「怎麼,你不服?」催促的武士不屑的看向諾托。
諾托原本還想再辯解,可是看到後麵來人,就安靜了下來。
柳生的聲音從武士後頭響起來,平平淡淡的:「你。」
那武士渾身一激靈,猛回頭,見是柳生,趕緊單腿跪下,低著頭:「大人!」
柳生走到他麵前,冇馬上讓他起來,他看了看諾托他們,目光又落回武士低著的後脖頸。
「我之前前在奉行所是不是當眾說過,」柳生開口,「對著這些雇來乾活的人,催進度可以,但不能無緣無故他們,更不能隨便欺壓?」
武士腦門開始冒汗:「是————大人您是吩咐過。」
「那你剛纔是在乾什麼?」
「屬下————屬下就是看他們有點磨蹭,所以————」
「所以,你是覺得我定的規矩不對?」柳生打斷了他,「還是你覺得,你那一套,比我定的規矩更能讓路修得快?」
武士頭埋得更低,聲音發緊:「屬下不敢!」
柳生停了一會兒冇說話,這安靜勁兒,讓跪著的武士和旁邊偷偷瞅這邊的阿伊努人都大氣不敢出。
一旁的阿伊努人對諾托說道:「那個大和人看起來很危險!」
諾托點點頭:「很強,這裡的大和人和這位奉行大人比,氣息完全不同!告訴族人們,我們都要小心些!」
「好,我知道了。」
柳生還在斥責那名武士,他看這武士還冇搞懂自己生氣的地方在哪。
他盯著那武士,壓低聲音道:「我在意的,不是你對他說了句重話,我在意的是,我下的命令,底下人是不是老老實實照著做。
要是每個人都按自己覺得對的來,那還要規矩乾什麼?我這個奉行的號令還有什麼用?」
「是————是!」武士聲音都有點抖了。
「再有下次,你自己自裁吧。」柳生冇有處罰武士,隻是給了他警告。
他冇必要因為這點小事就處罰自己人,這樣免得阿伊努人過於嬌縱。
一點小懲大誡,足以讓手下人知道底線在哪,也能讓這些阿伊努人消散怒氣。
在處理這種兩族關係的問題上,一定要公平公正,過於優待外族,就會引起自己人不滿。
而且過於優待,也會讓部分外族人輕視,變得嬌縱,一旦進行處理,就會引起兩族矛盾。
所以一開始就得公平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