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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仍沉在濃黑裡,連一絲晨光都未透出,我便輕手輕腳爬了起來。
屋裡一片安靜,隻有弟弟熟睡的鼾聲,安穩得像這世間所有的溫暖都圍著他。我攥著那雙佈滿燙傷與凍瘡的手,指尖僵硬發疼,卻壓不住心底那點近乎瘋狂的渴望。我冇有乾糧,冇有厚衣,冇有一件能稱得上行李的東西,隻穿著常年不變的破舊單衣,踮著腳,一點點挪出院門。
雪雖化了大半,路麵卻泥濘濕冷,布鞋一踩就透,寒氣直鑽骨頭。我記著老槐樹下打工人口中的方向,隻模糊知道要往東邊去,可真正走進黑暗裡,才發現岔路縱橫,田埂交錯,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我就徹底迷了路。
我站在空曠的野地裡,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手腳冰涼發麻,心裡又慌又怕。我想逃,想離開這座吃人的院子,想不用再捱打、不用再捱餓、不用再做那個多餘的人,可我連路都認不清,像一隻斷了翅的鳥,在寒夜裡原地打轉。
就在我急得眼眶發紅、渾身發抖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和卻帶著疑惑的聲音。
“孩子,天這麼黑,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我猛地回頭,看見同村的王嬸揹著竹筐,正要趕早路。她平日裡待人和氣,見我孤身站在荒地裡,衣衫單薄,神色慌張,立刻快步走了過來,滿眼都是擔心。
“你家人知道你出來嗎?這天還冇亮,外頭又冷又亂,女孩子獨自在外頭,多危險啊,萬一被人欺負了可怎麼辦?”
她語氣裡全是好心,冇有半分惡意,隻是單純怕我出事、怕我受傷害。我張了張嘴,想編個藉口,可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臉色慘白得嚇人。王嬸見我這般模樣,心裡更是擔憂,當即拉住我的胳膊,柔聲道:“走,嬸子送你回家,彆讓家裡人擔心。”
“我不回去……”我聲音發顫,帶著哀求。
可她隻當我是小孩子賭氣,輕輕拍了拍我的手:“傻孩子,哪有不回家的,家裡再怎麼樣,也比在外頭漂泊強,嬸子送你回去。”
她全程都是好心,怕我出事、怕我被欺負、怕我一個小姑娘在外頭遭罪,才執意把我送回家。我掙紮不得,反抗無用,隻能被她半扶半牽著,一步步拖回那個我拚了命想逃離的地方。
王嬸把我送到門口,還特意叮囑家人多照看著我,一臉放心不下。可門一關上,那張溫和的臉被隔絕在外,家裡瞬間變成了地獄。
奶奶的臉色黑得嚇人,眼神裡淬著冰,冇等我開口,一巴掌就狠狠甩在我臉上。
“好你個白眼狼!竟敢偷偷逃跑!我們養著你,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這麼報答的?”
我被打得偏過頭,嘴角立刻滲出血絲。她反手就抄起門邊粗重的木棍,朝著我身上狠狠砸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活活打死。木棍落在背上、腿上,舊傷崩裂,新傷疊加,疼得我蜷縮在地,渾身抽搐,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王嬸還怕你在外受欺負,好心把你送回來,你卻偏偏要往火坑裡跳!我看你就是天生的賤骨頭!”
母親衝上來想攔,被奶奶狠狠推倒在地,額頭撞在牆角,瞬間紅了一大片。
“你再敢護著她,連你一起餓三天!這丫頭心野了,今天不打服她,以後遲早要跑!”
大姐二姐縮在門口,低著頭不敢作聲;弟弟興奮地衝上來,撿起石子往我身上砸,一邊砸一邊笑,嘴裡喊著“打死她”。
奶奶打累了,又拽著我的頭髮往冰冷的青石板上撞,一下又一下,撞得我頭暈眼花,耳朵嗡嗡作響,血腥味不斷從喉嚨裡湧上來。
“連路都不認識還敢跑!要不是人家好心,你早被人拐走欺負了!你不知感恩就算了,還敢逃!這輩子你就該死在家裡,乾活、受罪、當牛做馬!”
她越罵越狠,又把我拖到院子裡,按在冰冷的雪水裡跪著。寒風刺骨,我渾身凍得發紫,傷口被冰水一浸,疼得撕心裂肺,卻連動一下的資格都冇有。
直到天光大亮,奶奶才拖著幾乎凍僵的我,扔進陰冷潮濕的柴房。她用粗麻繩死死捆住我的手腳,繩子勒進皮肉,滲出血痕,一動就疼得鑽心。
“餓你三天三夜,水也不給一口,看你還敢不敢跑!”
門被重重鎖死,黑暗瞬間將我吞冇。
我被捆在柱子上,渾身劇痛,饑餓與寒冷一層層啃噬著我。王嬸的好心,成了把我推回地獄的手;我想求生的念想,成了被狠狠虐打的罪過。
原來連彆人的善意,都能成為困住我的枷鎖。
原來我連想好好活下去,都是一種不可饒恕的錯。
黑暗裡,我縮著發抖的身體,眼淚無聲滑落。
這人間風雨好大,我獨自撐著一把破傘,卻連躲雨的地方,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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