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房的鎖“哢嗒”一聲扣死,世界瞬間隻剩下一口殘喘的力氣。
外麵的喧鬨徹底被隔絕,是那種沉到水底般的安靜。唯有寒風順著柴縫往骨頭裡鑽,每呼吸一次,肺裡都像塞了一把碎冰。
我被捆在柱子上,手腳麻木得不再是自已的。粗麻繩勒進裂開的舊傷裡,每一次細微的顫動,都會牽扯出撕裂般的疼痛。血腥味在喉嚨裡翻湧,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隻能死死憋著,怕一出聲,就引來新一輪的毆打。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頓飯的功夫,也許是一個世紀。
肚子開始咕咕叫,起初是輕微的餓,後來是瘋狂的餓。那種餓不是生理上的需求,像是無數隻手在胃裡抓撓,要把五臟六腑都掏空。喉嚨乾得像要裂開,舌尖舔到的隻有滿嘴的苦澀。
我不敢動,不敢大聲喘氣,隻能任由黑暗把我吞冇。
不知為何,腦海裡反覆回放著王嬸那張溫和的臉。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層薄繭,扶著我穿過泥濘的田埂。她完全不知道,她這一“送回家”,是把我送回了虎口。
是我不好嗎?
我隻是想離開那個吃人的院子,想找一條活路,想有一口飽飯吃,想不用再半夜捂著手背的凍瘡哭。
我有錯嗎?
眼淚無聲地滾過臉頰,瞬間就被冷風吹乾,留下兩道冰涼的溝壑。我試著吸了吸鼻子,卻因為捆得太緊,牽扯到背上的傷,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眼淚反而流得更凶。
就在我意識開始模糊,快要被饑餓和寒冷拖入昏睡時,柴房的門發出了“吱呀”一聲輕響。
光線透了進來,刺得我眯起了眼。
我以為是奶奶,或者是拿著石子砸我的弟弟。我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屏住呼吸,做好了再次捱打的準備。
然而,走進來的卻是媽媽。
她手裡端著一碗東西,小心翼翼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藉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光,我看見她的眼眶是腫的,額角那一塊淤青還在,觸目驚心。
她走到我麵前,停下了腳步。
空氣凝固了幾秒。
她冇有說話,隻是蹲下身,把那碗東西放在地上——是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還冒著一點點餘溫。
“……吃吧。”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我愣住了,死死盯著那碗糊糊。
本能的恐懼讓我不敢動,我怕這是另一個陷阱,怕我一開口,又是一頓毒打。
母親看我不動,伸出手。她的手也是涼的,指尖微微顫抖,最後隻是輕輕落在了我的手背上,冇有碰,隻是隔著一層空氣,輕輕覆著。
“彆恨王嬸,”她低聲道,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她是好人。她也冇辦法。奶奶那性子……你是知道的。”
我看著她腫起來的眼睛,喉嚨動了動,還是發不出聲音。
“我攔不住,”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碎成幾瓣,“我要是護著你,我們娘倆都得餓死。阿薺,媽冇用,媽真的冇用……”
她猛地彆過頭,抹了一把眼淚,又轉回來,把那碗糊糊往我麵前推了推:“快吃吧,冷了就冇味道了。吃完……就能暖和點。”
我終於動了。
不是因為那碗糊糊,而是因為母親眼裡的絕望。
那是一種和我同病相憐的絕望。她也是這個家裡的囚徒,守著一個冰冷的軀殼,看著親生女兒受苦,卻無能為力。
我伸出被捆住的手,艱難地去夠那碗糊糊。因為動作太大,繩子勒得更緊了,疼得我眼前發黑。
母親見狀,立刻上前,蹲在我麵前,伸出手,一點點解開了捆在手腕上的繩結。
動作很輕,很小心,生怕弄疼我。
繩結解開的那一刻,手腕上立刻留下了兩道深紫色的勒痕,腫得老高。我揉了揉手腕,指尖觸到那滾燙的疼痛,卻覺得無比真實——我還活著,還能感覺到痛。
母親解開我的手,又去解腳上的繩子。
“一會兒奶奶睡下了,我再給你送點吃的,”她一邊解,一邊壓低聲音,“你忍著點,彆再惹她生氣了。等……等風頭過了,媽想辦法。”
我端起那碗糊糊,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燙,卻暖。
順著喉嚨滑下去的那一刻,積壓了一夜的委屈和恐懼終於決堤。我捧著碗,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淚掉進碗裡,和那碗稀粥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母親冇有走,就蹲在我麵前,看著我哭。
她冇有安慰,隻是伸出手,輕輕拍著我的背。那隻手很涼,拍打的力道也很輕,卻像是在這個死寂的柴房裡,落下了唯一的一點暖意。
外麵的天徹底亮了。
陽光透過柴房的縫隙,灑下幾縷金色的光塵,落在我的髮梢上。
我以為這人間隻有無儘的寒冬和暴雪,以為我隻能獨自撐著那把破傘,在風雨裡寸步難行。
可這一刻,在這陰冷潮濕的柴房裡,在這碗溫熱的玉米糊裡,我好像摸到了一點微光。
不是王嬸那把被擋在門外的傘,是母親遞過來的,這一點點,微不足道,卻足以撐過這一夜的溫度。
我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把碗遞迴給母親。
她接過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走了,”她背過身,聲音恢複了平日裡的低沉,“好好待著,彆亂跑。媽……會想辦法的。”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帶上了門。
門重新關上,光線再次變暗。
但我覺得,這一次的黑暗,好像冇有那麼讓人窒息了。
我靠在冰冷的柱子上,看著那幾縷陽光。
肚子還是餓的,身上的傷還在疼,奶奶的脾氣也冇有變。
這人間的風雨,依舊很大。
可我手裡,好像真的握住了一把並不完美,卻足以遮風擋雨的傘。
我閉上眼,靠在柱子上,累極了。
也許,不用那麼快逃離。
也許,先熬過這一天。
也許,這把破傘,還能再撐一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