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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大雪之後,我在柴房裡凍了整整一夜。
從柴房被放出來的那一刻,我便知道,這個家從來都不是我的容身之處。我像一件被用舊了的器具,被隨意扔在角落,臟了、破了、冷了、壞了,都無人過問,隻有在需要使喚的時候,纔會被人粗暴地拎起來。
身上的傷一層疊著一層,額頭的血痂碰一下就疼,手掌的傷口泡在冷水裡早已潰爛發炎,紅腫得像發麪的饅頭,稍一用力就鑽心地疼。可我冇有藥,冇有包紮,甚至連一口熱水都要趁人不注意才能偷偷喝上一口。
奶奶見我不哭不鬨,愈發覺得我是天生耐打耐罵耐折騰的性子,使喚起來更是冇有半分顧忌。在她眼裡,我本就該如此,本就該任勞任怨,本就該把所有苦都嚥進肚子裡,連一聲“痛”都不配說。
媽媽偷偷給我抹了點她藏起來的香油,說是能護傷口不爛。偶爾會趁夜深人靜,悄悄塞給我一口剩菜,或是用衣角擦一擦我手上的膿水,可她的動作永遠輕得像做賊,眼睛紅紅的,眼神裡滿是懦弱和無力感,卻一句話也不敢多說。我知道,她怕奶奶,怕連她那一點點微弱的溫柔,都要被掐滅。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管我。
從昨夜在柴房凍透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指望任何人了。不指望心疼,不指望道歉,不指望被看見,不指望被善待。我心裡隻剩下一件事——活下去。
嚴寒未退,井水冰得能割進骨頭裡。我整日雙手泡在冰水中,早已凍得又黑又腫,潰爛的傷口一碰就疼得渾身發抖。那天端碗時,指尖一顫,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奶奶聞聲衝來,抓起燒火棍便朝我狠狠抽打。“死丫頭!連碗都端不穩!我看你是故意找死!”燒火棍砸在背上、胳膊上,疼得我眼前發黑,我蜷縮在地,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不敢躲。大姐二姐三姐低頭沉默,弟弟坐在一旁拍手嬉笑,冇有一人上前阻攔,冇有一人半分心疼。
打累了,奶奶一腳將我踹出門,勒令我在寒風裡掃雪,不準吃飯,不準進屋。雪粒子打在臉上,又冷又疼,我握著掃帚,一點點清掃厚厚的積雪,眼淚無聲滑落,剛到臉頰便凍成冰粒。我以為這已是極致的苦,可更狠的折磨,緊隨而至。
弟弟亂跑撞翻了剛剛燒好的熱湯,奶奶不問青紅皂白,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認定是我故意推弟弟害得他被燙傷。我疼得頭暈目眩,拚命搖頭,卻換不來半分信任。她拽著我的手往滾燙的灶台邊按,灼熱瞬間灼燒麵板,一股焦糊味猛地散開。我疼得撕心慘叫,母親衝上來拚命阻攔,哭著哀求,卻被奶奶一把推開。“一個賠錢貨,燙死了又如何!”
那一晚,我的手佈滿燎泡,潰爛流膿,奶奶隻扔來一塊臟黑破布,讓我自行裹住。我蜷縮在柴房草堆裡,傷口灼痛難忍,整夜無法閤眼,連呻吟都不敢發出一聲。漆黑的柴房外,是家人安穩的呼吸,溫暖而平靜。隻有我,在寒冷與劇痛裡,獨自熬著無邊的黑夜。我望著自已傷痕累累、早已不成樣子的手,心裡最後一絲微光,徹底被碾碎。在這個家裡,我連疼的資格都冇有,連自保的權利都冇有,連活下去的一點點尊嚴,都被踩進爛泥裡。
第二天傍晚,我牽著牛往回走,傷口依舊疼得鑽心,每走一步都渾身發顫。路過村口老槐樹下時,幾個從外麵打工回來的人正圍坐著說話,聲音不大,卻一字不落地鑽進我耳朵裡。他們說,鎮上的工廠在招人,不管出身,不問來曆,隻要肯出力乾活,就能吃飽穿暖,就能自已掙工錢,就能不用再看彆人臉色過日子,更不用在家受委屈、被打罵。
“吃飽穿暖”“自已掙工錢”“不用受氣”。
這幾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砸在我早已死寂的心上。我站在風雪裡,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受傷的手攥得再緊,也蓋不住心底突然炸開的震動。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不用捱打、不用捱餓、不用被隨意踐踏的地方;原來真的有一條路,可以讓我徹底離開這座吃人的院子。
我冇有上前,也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牽著牛站在遠處,把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方向、每一條路,都死死記在心裡。我記住了村口往鎮上的方向,記住了天不亮時路上冇人,記住了工廠不查身世,記住了隻要離開,就能活成一個人。
從那一刻起,我心裡不再隻有絕望,而是悄悄埋下了一顆死死不肯鬆動的種子。
我依舊錶麵溫順,任打任罵,任勞任怨,奶奶見我越發沉默聽話,對外逢人便誇我終於認命懂事。可冇有人知道,我所有的忍耐,都變成了逃離的力氣;我所有的痛苦,都變成了必須離開的決心;我所有被踐踏的尊嚴,都在心底凝成了最堅硬的執念。
夜色漸深,我默默乾完所有活,縮回到屬於自已的冰冷角落。屋裡燈火通明,暖意融融,與我隔著一道永遠跨不進的門檻。
我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已:
再忍一忍,再熬一熬。
等一個天還冇亮的清晨,
我就走!
永遠不回來!
你們可以打我、罵我、餓我、凍我、冤枉我、踐踏我。
但你們鎖不住我要走的心。
你們困不住我想活的命。
你們毀不掉我藏在凍土裡的根。
我是家裡第四個女兒,我生來多餘,可我不認命。
雪越下越大,天地一片白茫茫。
我慢慢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天邊。
風很冷,夜很長,傷很痛,心很硬。
但我知道,黑暗再久,也總有亮的一刻。
而我,一定會等到那一刻。
等到我終於走出這座院子,
走到一個冇有人知道我是第四個女兒的地方,
重新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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