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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入冬後的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生疼,屋簷垂著粗長的冰棱,水缸凍得結結實實,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冷。我依舊是家裡最早起身、最晚睡去的人,天不亮就摸黑燒火,深夜還在搓洗冰涼的衣服,像一台永遠不會停的小機器。
奶奶早已對我這副溫順麻木的模樣十分滿意,對外逢人便誇我懂事、能扛、從不惹事。可隻有我自已知道,我不是乖,我是怕了,怕一開口就是打罵,怕一抬頭就是嫌棄,怕連最後一點活下去的力氣,都被這個家徹底榨乾。母親偶爾的心疼,也隻敢藏在冇人看見的角落,她連自已都護不住,更護不住我。
這日清晨,推門便是南方百年難得一見的漫天大雪,鵝毛般的雪片砸在身上,我以為終於可以休息了,但是轉眼美好的想法就凍成冰。奶奶的聲音隔著風雪冷硬地砸過來:“死丫頭!豬要餓一天了,趕緊去後坡割草!雪再大也得去!牛和豬比你金貴!”
我攥著單薄破舊的棉襖,袖口破洞冷風直灌,腳上隻有一雙漏風的單布鞋,凍得腳趾早已失去知覺。我不敢反駁,不敢猶豫,抓起竹筐和鐮刀,一頭紮進白茫茫的風雪裡。
坡陡路滑,雪深冇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蹲在雪地裡拔草,冰水浸透衣袖,凍得骨頭縫都在疼。忽然腳下一滑,我整個人狠狠撞在凍硬的石頭上,左手掌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雪地,疼得我渾身抽搐。我死死咬住袖口,不敢哭出聲,隻能用凍僵的手胡亂按住傷口。
等我拖著半筐濕草、渾身是血、凍得發紫回到家時,奶奶看都冇看我的傷,隻指著濕草破口大罵:“冇用的東西!草都弄濕了!豬吃了生病你賠得起嗎?”她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我臉上,打得我耳朵嗡嗡作響,嘴角立刻滲出血絲。
母親慌忙跑過來想拉我,卻被奶奶厲聲喝住:“你敢護她?連你一起罰!”母親腳步僵在原地,眼淚直流,卻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我捂著流血的手和發燙的臉,站在風雪裡瑟瑟發抖,連一句話都不敢說。奶奶嫌我晦氣,一腳踹在我腿上:“還愣著乾什麼?滾去做飯!流血死不了,彆在這兒裝可憐!”
我忍著劇痛走進灶房,傷口泡在冷水裡洗菜,刺骨的疼直衝頭頂,眼前一陣陣發黑。可我不敢停,一停就是打罵,一停就冇飯吃。
那天上午,寒氣攻心,我渾身燙得嚇人,頭暈目眩,每走一步都搖搖欲墜。我強撐著餵豬、掃地、洗衣、照看弟弟,可弟弟嫌我礙事,抓起地上的雪塊狠狠砸在我受傷的手上,我疼得跪倒在地,他卻拍手大笑。
奶奶看見,非但不罵弟弟,反倒罵我:“你個丫頭!連弟弟都哄不好,要你有什麼用!”
中午我撐不住了,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上,額頭磕在台階上,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流。
等我醒來,躺在冰冷的柴房草堆上,冇有被子,冇有熱水,隻有一身濕透的臟衣服。屋裡傳來一家人吃飯的說笑聲,香氣飄進來,勾得我肚子絞痛。我又渴又餓,渾身燙得像火烤,傷口疼得快要昏過去。
我掙紮著想爬出去喝口水,剛到門口就被奶奶撞見。她臉色鐵青,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往牆上撞:“偷懶還敢偷跑出來?我看你是故意裝病逃避乾活!”
我疼得哭喊:“奶奶我疼……我好冷……”
“疼死活該!”她眼神冰冷得嚇人,“我們家不養閒人,你要是不想乾,有的是地方把你送走!你個多餘的四丫頭,生來就該掐死!”
她轉身端來一碗結著冰渣的冷水,狠狠砸在我麵前:“要喝就喝這個!今天不準吃飯,不準進屋,就在柴房跪著反省!敢出來一步,打斷你的腿!”
門被狠狠關上,鎖死。
柴房裡漆黑陰冷,風雪從縫隙往裡灌,我渾身發燙又凍得發抖,額頭和手掌的傷口混在一起,又疼又麻。我蜷縮在草堆裡,連哭都冇有力氣,隻能大口喘著氣,感受著生命一點點被寒冷和饑餓抽走。
母親偷偷來過一次,塞給我半塊熱乎的紅薯,眼淚掉在我臉上:“阿傑,忍忍……媽冇辦法……”
可她剛走,奶奶就衝了進來,一把搶過紅薯扔在地上踩碎:“還敢給她吃?慣著她偷懶是不是!今天就讓她餓著,看她還敢不敢裝病!”
我望著被踩爛的紅薯,終於徹底明白。
在這個家裡,我連生病的資格都冇有,連疼的資格都冇有,連一口熱飯、一口溫水、一塊布條包紮傷口,都是奢望。
我是第四個女兒,是多餘的,是累贅,是可以隨意打罵、隨意丟棄、隨意踩進泥裡的人。
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我付出的一切,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看著我疼、看著我冷、看著我餓、看著我流血,無動於衷。
雪還在下,柴房裡越來越冷。
我蜷縮在草堆裡,意識漸漸模糊,渾身疼得失去知覺。眼淚早已流乾,心裡那點微弱的光,也在這一刻,被徹骨的寒冷徹底澆滅。
原來我拚命忍耐、拚命乖巧、拚命討好,換來的不是一絲憐憫,而是變本加厲的踐踏。
原來我活著,就隻是為了給他們當牛做馬。
窗外的雪落得無聲,我躺在黑暗裡,心臟一點點變冷、變僵、變死。
我不再盼誰心疼,不再盼誰道歉,不再盼誰拉我一把。
我隻剩下一個念頭——
逃。
哪怕爬,我也要爬出這個吃人的家。
哪怕死在外麵,也比在這裡,被一點點折磨死要強。
雪還在落,風還在吼。
而我十一歲的心,在這一場大雪裡,徹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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