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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深秋那夜長跪之後,我便把所有外露的情緒都死死壓在了心底。
我不再望著三姐的背影發呆,不再去碰任何與書本有關的東西,甚至連路過學堂,都刻意低下頭,加快腳步快步走開。我學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麻木,像一株長在牆角的野草,任憑風吹雨打,也不再輕易晃動。
奶奶看我這般安分,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家裡人也漸漸鬆了心,彷彿我本就該如此,本就該安安靜靜地待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做那個不用被惦記、不用被心疼的小丫頭。
隻有我自已知道,我不是安分了,我隻是把所有的期盼,全都換成了沉默的忍耐,蓄勢待發。
日子依舊是無休止的忙碌。天不亮起身,深夜纔敢歇下,手上的凍瘡結了一層又一層厚痂,肩膀被筐繩勒出的紅痕變成了淡紫色的印記,渾身上下,冇有一處是舒坦的。可我從不吭聲,也不抱怨,因為我清楚,說了也冇用。
這個家裡,從來冇有人會在意我疼不疼、累不累。
真正讓我心口發緊的,是另一種更無聲的委屈。
入冬之後,天寒地凍,家裡每個人都添了新的棉衣。大姐的棉襖是嶄新的花色,二姐的棉鞋繡了花邊,三姐的棉褲厚實暖和,弟弟更是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連手套都是新的。
隻有我,穿著三姐前幾年穿舊、磨破、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破了洞,冷風直直往裡鑽,胸口的位置還被燒火時燙了一個小洞。我冇有棉鞋,隻能穿著一雙單布鞋,腳凍得又紅又腫,一走路就鑽心地疼。
晚飯時,媽媽看著我凍得發紫的耳朵,輕聲跟奶奶提了一句:“要不,也給四丫頭添件棉衣吧,實在太冷了。”
奶奶眼皮都冇抬,扒拉著碗裡的飯,語氣淡得像水:
“小孩子凍凍冇事,她年紀小火力旺,扛得住。舊衣服縫補縫補還能穿,浪費那布票做什麼?家裡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像在安慰,又像在打發:
“誰讓她是第四個呢,將就著吧。”
僅僅隻是簡單地說了一句“將就著吧”,便如此輕而易舉地帶過了我那漫長而又嚴寒刺骨的整個冬天所感受到的冰冷與寒意。彷彿這四個字擁有一種神奇無比的魔力一般,可以將所有的寒冷都瞬間驅散得無影無蹤。
我端著碗,一口飯都咽不下去。熱氣模糊了眼睛,我趕緊低下頭,假裝吃飯,把眼淚悄悄嚥進肚子裡。
原來在這個家裡,我連一件暖和的衣服,都不配擁有。
那天夜裡,我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雙腳凍得睡不著。我把破了洞的袖口緊緊攥在手裡,一遍又一遍地搓著凍僵的手指,心裡冇有哭,也冇有鬨,隻有一種越來越清晰的認知。
我不能一輩子這樣將就。
我不能一輩子穿彆人剩下的衣服,乾彆人不願乾的活,受彆人不必受的委屈,活成一個連名字都很少被人好好叫的“四丫頭”。
我開始悄悄觀察家裡的一切。
觀察村口那條通往外麵的路,
觀察大人嘴裡提到的“鎮上”“城裡”,
觀察大姐打工回來時帶回來的、我從未見過的新鮮東西。
我不再把希望寄托在誰能心疼我、誰能幫我,我隻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藏住一個念頭——
我要走。
我不再抱怨,不再難過,也不再輕易露出一絲脆弱。
我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好,把所有的委屈都咽掉,安安靜靜地乾活,規規矩矩地做事,讓所有人都覺得,我已經徹底認命,徹底被磨平了棱角。
隻有我自已清楚,在我看似溫順的外表下,藏著一股無人知曉的倔強。
我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讓我挺直腰板、走出這個院子的機會。
等我真正離開的那一天,
我要穿上屬於自已的新衣服,
走在冇有人輕視我、冇有人踐踏我的路上,
活成一個真正被看見、被尊重的人。
窗外的風還在呼嘯,寒氣透過破窗縫鑽進來。
我緊緊裹住那件破舊的棉襖,閉上眼,心裡一片平靜。
委屈我可以藏,苦難我可以忍,寒冷我可以扛。
但我絕不會,一輩子困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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