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陰氣”的味道------------------------------------------,每個字都砸在他腦門上。“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換衣服!剛換的!洗都洗不出來了!”,從椅子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扯黏在胸前的汗衫。,布料貼著麵板,又黏又膩......,嘴裡含糊地應著:“哦……哦,我這就去。”。“砰”一聲關上,隔開了客廳的光線和母親刀子似的目光。,他喘了口氣,心臟還在亂跳。,再看看這間熟悉又陌生的屋子——牆上貼著泛黃的明星海報,書桌上堆著冇做完的習題集,床單是藍白格子的,洗得有點發硬。,一模一樣。。“雲棲。”他壓低聲音,對著空氣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剛纔那建議,是認真的?”。“說話啊!”他有點急了。,那個平靜無波的女聲這才響起,彷彿剛纔隻是在等他喘勻這口氣。
“建議已給出。基於當前資料模型,坦白身份是效率最高的陰氣獲取方式之一。預計情感衝擊強度:高。後續反應鏈長度:未知。觀察價值:優。”
“優個屁!”
彭一守忍不住爆了粗口,又趕緊捂住嘴,側耳聽了聽門外的動靜。
隻有廚房傳來嘩嘩的水聲,母親在洗碗。
“那是我媽!你讓我跟她說,你兒子其實是個四十六歲的失敗中年男人,從二十多年後穿回來了?她得嚇成什麼樣?說不定直接送我去精神病院!”
“恐懼與擔憂,也屬於有效的負麵情緒範疇。”雲棲的聲音毫無波瀾,“可產生陰氣。”
彭一守被噎住了。
他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下,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年輕的身體充滿力量,可心裡那份沉甸甸的疲憊,卻還是四十六歲那款的。
“算了,跟你扯這個冇用。”
他抹了把臉,“你先給我說清楚,到底什麼叫‘陰氣’?具體怎麼個收集法?除了被動等那種……情緒上來,我自己能不能主動搞點?”
他得掌握主動權,至少,得試試。
“定義:陰氣,是生命體在特定情境下,產生的與當下‘常態’或‘預期’嚴重不符的負麵情緒能量。”
雲棲開始解釋,語氣像在念說明書,“核心特征是‘格格不入’。尷尬,源於行為與場合的錯位。羞愧,源於現實與自我認知的落差。恐懼,源於遭遇與安全預期的背離。諸如此類。”
“所以,關鍵是我得讓自己‘不對勁’?”彭一守琢磨著。
“準確。越是在本該自然、順暢、符合身份的情境中,製造出突兀、笨拙、令人側目的‘錯誤’,能量析出效率越高。”
彭一守盯著自己的手,年輕,冇什麼繭子,指甲剪得很短。
主動製造“錯誤”?
他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
在母親麵前突然跳一段廣播體操?
對著鄰居家大嬸深情朗誦莎士比亞?
半夜站樓頂學狼叫?
太離譜了......
而且風險太高,容易真被當成瘋子。
得找個簡單點的,看起來“合理”的錯。
“比如說……”他試探著問,“假裝生病?肚子疼什麼的?這總該有點尷尬吧?這麼大個人了,還裝病。”
“可以嘗試。演技是關鍵。過於拙劣或過於逼真,都可能影響‘錯位感’的純度,進而影響能量收集效率。”
還純度?彭一守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係統B事兒真多......
但總得試試。
假裝肚子疼,滾兩下,哎呦幾聲。
被戳穿了,頂多挨頓罵,說不定還能因為“企圖偷懶不洗碗”這種雞毛蒜皮的窘迫,混點陰氣。
蚊子腿也是肉。
他定了定神,聽著外麵水聲停了,母親應該洗完了。
就是現在。
彭一守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一下情緒。
四十六歲的靈魂指揮著十八歲的身體,這感覺本來就夠彆扭了。
他回憶了一下以前見客戶時,偶爾需要裝頭痛避酒的那種狀態。
“眉頭要皺,但不能太緊;聲音要虛,但不能太假;動作要軟,但不能太浮。”
然後,他拉開門,捂著肚子,彎著腰,挪了出去。
沈瓊仙正坐在小板凳上剝毛豆,麵前的鋁盆裡已經堆了小半盆青綠的豆子。
聽見動靜,她頭也冇抬。
“媽……”彭一守開口,聲音努力擠出一絲虛弱,“我肚子……有點疼。”
沈瓊仙剝毛豆的手頓了頓,斜眼瞥了他一下。
彭一守心裡一緊,趕緊加碼。
他“哎喲”一聲,扶著牆,慢慢往下蹲,臉上擠出痛苦的表情。
“疼得厲害……像是腸子絞著……”
他一邊哼哼,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母親的反應。
沈瓊仙冇說話,繼續剝她的毛豆。
指甲掐進豆莢,“啪”一聲輕響,兩顆圓滾滾的豆子落進盆裡。
氣氛有點僵。
彭一守蹲在地上,捂肚子的手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放了。
他是不是該倒下去?滾兩圈?會不會太誇張?
還冇等他決定,沈瓊仙開口了。
聲音不高,平平的,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冷。
“裝。”
她吐出這一個字。
彭一守僵住了。
“接著裝。”沈瓊仙又掐開一個豆莢,看都冇看他,“不想洗碗是吧?懶筋又犯了。這套把戲你小學三年級就不玩了,現在撿起來,手藝還退步了。”
轟的一下。
彭一守感覺一股血直衝頭頂,臉上瞬間燒了起來。
不是生氣,是那種被當眾扒了底褲的窘迫,**裸的,火辣辣的。
他蹲在那兒,起來也不是,繼續蹲著更不是,捂肚子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腦子裡,雲棲的聲音適時響起,平靜得可恨:“檢測到輕微尷尬與羞愧情緒波動。能量析出……開始收集。收集完畢。獲得陰氣:0.1單位。”
0.1!
彭一守差點一口氣冇上來。他冒著被拆穿的風險,演了這麼一出,就值0.1?
按之前的兌換率,這連兩分鐘空氣都換不來!
“效率低下。”雲棲補充道,“演技評價:浮誇,模式化,缺乏真情實感。未能有效激發目標物件的困惑或擔憂等連鎖負麵情緒,僅引發低強度鄙夷與看穿。故能量產出微弱。”
彭一守想罵人。
沈瓊仙終於剝完了手裡那把豆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她走到彭一守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還蹲在地上的兒子。
“還疼嗎?”
彭一守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不疼了就起來。”沈瓊仙轉身往廚房走,“把垃圾倒了。豆莢在門口袋子裡。”
命令乾脆利落,冇給他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彭一守灰頭土臉地爬起來,臉上那點強裝出來的痛苦早就被窘迫燒乾淨了。
他耷拉著腦袋,走到門口,拎起那個裝著毛豆莢的塑料袋。
0.1。他在心裡又唸了一遍這個數字。真他媽“豐厚”。
倒完垃圾回來,沈瓊仙已經不在客廳了。
她房間的門關著,裡麵傳出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聲音開得很小。
彭一守鬆了口氣,又有點莫名的失落。
他溜回自己房間,再次關上門。
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主動製造陰氣,比他想象中難多了。
這係統簡直是個刁鑽的監工,不僅要看結果,還要評演技,挑情緒純度。
他躺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蒙著灰塵的日光燈管。
怎麼辦?
坦白?那個念頭又鬼魅般冒出來。
如果說了,母親會是什麼反應?震驚,恐懼,懷疑,還是……傷心?每一種可能,都讓他心裡發緊。
但雲棲說得對,那恐怕真的能產生海量的陰氣,足以讓他喘很久的氣。
可然後呢?然後他怎麼麵對母親?每天活在她看怪物一樣的眼神裡?
不行!至少現在不行。
他得找到彆的路子。
或許……從外麵的人下手?陌生人,或者不太熟的鄰居?
尷尬一下,過後不用天天麵對,就像河邊那個老太太。
可去哪找這樣的機會?總不能天天蹲河邊盼著老太太遛彎吧?
正胡思亂想著,一陣尿意襲來。
他下午折騰那麼久,又吃了麵,是該上廁所了。
家裡廁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儘頭。
他拉開房門,探出頭看了看。
走廊裡安靜,對麵馬春娥家的門關著。
他趿拉著拖鞋,快步走過去。
廁所很小,一個蹲坑,一個水泥砌的洗手池。
窗戶開著,能看見後麵那棟樓的燈光。
他解決完,拉水箱沖水,嘩啦一聲。
就在他繫好褲子,準備拉開門出去的時候,外麵的聲音讓他動作頓住了。
是對門馬春娥那特有的大嗓門,穿透薄薄的門板,清晰得紮耳朵。
她好像剛回來,正在自家門口跟誰說話,但話裡的內容,讓彭一守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瓊仙!在家不?我跟你講個事!”
沈瓊仙房間的戲曲聲停了,接著是開門的聲音,拖鞋擦過水泥地的聲響。
“春娥姐?什麼事?”是母親的聲音,帶著點疑惑。
“哎喲,可算回來了。我下午去河邊洗床單,你猜我看見誰了?”
馬春娥的聲音壓低了點,但那股子發現秘密的興奮勁掩不住,“我看見你家一守了!”
廁所裡的彭一守,屏住了呼吸。
“他在河邊咋了?”沈瓊仙問。
“咋了?邪門得很!”
馬春娥的聲調又揚了起來,“我遠遠看著,他一個人站在水邊上,對著空氣,手舞足蹈的!“
”嘴裡還唸唸有詞,聽不清說啥,但那樣子……就跟中了邪,跟什麼東西說話似的!後來‘噗通’就跪下了,朝著一個過路的老太太磕頭!把人家嚇得,拎著籃子就跑!”
彭一守的心跳,像擂鼓一樣撞著胸口。
“有這事?”沈瓊仙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馬春娥信誓旦旦,“瓊仙,不是我說,你家一守最近是不是不太對勁?魂不守舍的,吃飯還能把碗打了。這剛考完試,彆是壓力太大,或者……在河邊撞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吧?你得留點心!”
沉默。
門外短暫的沉默,讓廁所裡的彭一守覺得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他手心冒汗,死死攥著門把手,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然後,他聽到了母親的聲音,比剛纔更沉,更硬。
“我知道了。謝謝春娥姐。”
腳步聲響起。
不是回房間的腳步聲,是朝著這邊,朝著廁所這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卻異常清晰地逼近。
啪嗒...啪嗒...啪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彭一守緊繃的神經上。
他站在狹小昏暗的廁所裡,背後是冰涼的瓷磚牆,麵前是那扇薄薄的、根本擋不住任何聲音和目光的木門。
門外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一隻手,握住了門外的把手。
輕輕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