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碗滷麪------------------------------------------,催命一樣。,濕透的褲子沉甸甸地往下墜。,十秒能跑到哪兒去?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求生的本能。,土路儘頭好像有片低矮的紅磚房——那是記憶裡老廠區最早的一批平房,早該拆了,但現在,2000年,它可能還在。!,腿也軟,但他拚了命地往前衝。,在身後濺開一串泥點。?還是三秒?他不敢數,隻覺得喉嚨又開始發緊,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窒息感像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扼了上來。。,好像有個人影在門口倒水,是個端著盆的老太太。,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隻能朝著那人影伸出手,踉蹌著撲過去。:人,有人就能製造尷尬,有尷尬就有陰氣,有陰氣就能……“哎喲!”,盆裡的水潑了一地。、臉色發青、直挺挺衝過來的半大青年,眼睛瞪得溜圓。
彭一守終於撲到近前,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氣——不,喘不上來,那窒息感已經卡住了脖子。
他急得眼珠子都快凸出來,看著老太太驚疑不定的臉,腦子裡電光石火。
下一秒,他“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那攤潑出來的臟水窪裡。
老太太:“???”
彭一守雙手合十,朝著老太太就拜,嘴裡胡亂喊著:“奶奶!救救我!我……我水鬼纏身了!它要我找替身,找不到就要掐死我!您德高望重,陽氣足,讓我沾沾福氣!”
聲音嘶啞,表情扭曲,加上這泥水裡一跪一拜,效果拔群。
老太太手裡的空盆“哐當”掉在地上。
她後退兩步,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你……你這孩子,瘋了吧!什麼水鬼!快起來!晦氣!”
周圍幾扇門“吱呀”開了,探出幾個腦袋。
“張嬸,咋啦?”
“這誰家小子?”
“哎喲,這跪的……”
指指點點,驚詫,看熱鬨的眼神,瞬間聚焦過來。
成了。
彭一守感覺到那股扼住喉嚨的力量驟然一鬆。
清涼的空氣重新湧入,他貪婪地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
“檢測到微量陰氣波動。”雲棲的聲音平靜無波,“來源:群體性輕微驚詫與個體性極端窘迫。強度:弱。收集效率:低。已自動兌換為8分37秒氧氣供應。”
八分多鐘,比上次好歹多點......
彭一守癱坐在水窪裡,渾身泥水,聽著周圍的議論,臉上火辣辣的。
這要了四十六歲的老臉,算是徹底扔在這2000年的泥坑裡了。
“還不起來!”
那張嬸緩過神,又怕又氣,撿起盆子虛打了一下,“趕緊回家去!再胡說八道,我叫派出所了!”
彭一守低著頭,爬起來,悶聲說了句“對不起”,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老太太心有餘悸的嘟囔和鄰居們壓低的鬨笑。
他沿著記憶裡的路埋頭猛走。
家屬院,對,蓮花區的“蓮葉”,老廠區家屬院。
他現在需要熟悉的環境,需要……需要一點真實的東西,來壓住心裡那股荒誕的、想嚎啕大哭的衝動。
越往前走,景象越熟悉。
六層的紅磚樓,陽台上晾著顏色暗淡的衣服和被單。
樓間距很窄,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跳房子格子。
幾個小孩追著一個癟了的皮球跑過去,尖叫聲刺耳。
空氣裡有煤球爐子生火的味道,還有誰家炒辣椒的嗆人氣味。
一切都和記憶深處蒙塵的膠片對上了。
隻是更鮮明,更……年輕。
他停在自家那棟樓前。
三單元,一樓,右手邊。
窗戶上掛著淺綠色的塑料珠簾,有些珠子已經發黃開裂。
透過簾子縫隙,能看見屋裡昏黃的燈光,還有一個熟悉的、瘦削的側影在廚房灶台前忙碌。
沈瓊仙。
彭一守的手指摳住了粗糙的磚縫。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上輩子母親去世前,已經是個頭髮全白、腰背佝僂的老太太了。
最後幾年,總是沉默地坐在陽台上曬太陽,眼神空茫茫的。
而現在,她就站在那裡,四十五歲,頭髮還黑著大半,動作利索地攪動著鍋裡的什麼。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年輕了二十多歲。
時間這玩意兒,真他媽操蛋。
他在門口站了太久,久到屋裡的人似乎有所察覺。
沈瓊仙轉過頭,朝窗戶這邊看了一眼。
彭一守下意識想躲,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門“吱呀”一聲開了。
“站門口當門神啊?”沈瓊仙手裡還拿著鍋鏟,皺著眉看他,“一身水一身泥,又去哪兒野了?畢業證拿到冇有?整天瞎跑,魂都跑丟了!”
聲音不高,語速快,字句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熟悉的責備味道。
彭一守鼻子猛地一酸。他慌忙低下頭,含糊地“嗯”了一聲,側身從母親身邊擠進門。
屋裡陳設撲麵而來:掉了漆的木頭飯桌,印著牡丹花的暖水瓶,蓋著鉤花蓋布的電視機,牆上掛著廉價的風景畫日曆……每一樣都舊,每一樣都讓他眼眶發熱。
“去把濕衣服換了!”沈瓊仙轉身回廚房,鍋鏟磕在鍋沿上哐哐響,“多大的人了,一點不省心。麵快好了,剛炒了冒子,趕緊吃。”
是滷麪。
記憶裡母親最常做,也最拿手的東西。
肉末、豆瓣醬、一點點芽菜,熬得濃稠噴香,澆在煮得剛好的堿水麵上。
彭一守慢吞吞挪進自己那間小屋。
房間狹小,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書桌,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明星海報。
他脫下濕透的衣褲,從床底拉出一箇舊皮箱,翻出乾淨的汗衫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年輕的身體肌肉勻稱,充滿活力,麵板緊實。
他對著桌上那塊小圓鏡子看了看,鏡子裡是一張有些熟悉的、帶著稚氣的臉,隻有眼神深處,沉澱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疲憊和惶惑。
換好衣服出去,麵已經盛好了,擺在桌上。
粗瓷大碗,滿滿噹噹,深褐色的雜醬冒子澆在白白的麪條上,撒了點蔥花。熱氣騰騰。
沈瓊仙坐在對麵,手裡還在剝著毛豆,眼皮都冇抬:“吃。吃完把碗洗了。”
彭一守坐下,拿起筷子,手有點抖。
他挑起一筷子麵,吹了吹,送進嘴裡。
味道轟然炸開。
鹹香,微辣,肉末炒得乾酥,豆瓣醬的醇厚和芽菜獨特的鹹鮮完美融合,裹著滑韌的麪條。
就是這個味道,一模一樣......
在他後來漂泊的幾十年裡,吃過無數碗麪,貴的便宜的,南方的北方的,冇有一碗能複刻這個味道。
他以為是自己記憶美化了,原來並冇有。
就是這碗麪,就隻是這個人做的......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上來,猝不及防。
他趕緊低頭,想把那陣酸澀憋回去,可一滴淚還是砸進了麪湯裡,濺起小小的油花。
“哭什麼哭?”沈瓊仙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不耐煩,“多大點事?冇考好還是跟人打架了?有點出息行不行!”
不是的,媽,不是的......
彭一守咬著嘴唇,不敢抬頭,更不敢出聲。
他怕一開口,就是哽咽。
熟悉的責備,此刻像鈍刀子割肉,比任何安慰都讓他難受。
因為他知道這責備背後是什麼,是看不到頭的勞累,是對兒子不爭氣的焦慮,是對這個家隨時可能垮掉的恐懼。
這些,上輩子的他,要到很多年後,自己也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時,才稍微明白一點點。
而現在,他全明白了,可他說不出口......
強烈的窘迫和更強烈的傷感在胸腔裡衝撞,幾乎要把他撕裂。
一方麵因為在這久違的關懷和責備麵前失態而感到難堪,另一方麵,那穿越時空的思念和愧疚,沉重得讓他抬不起頭。
“檢測到強烈情緒波動。”雲棲的聲音在腦海響起,依舊平靜,卻似乎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型別:窘迫與傷感混合。強度:中高。正在轉化……陰氣收集 0.5單位。當前陰氣值:0.5。可兌換基礎生存時長:十二小時。”
十二小時。
彭一守盯著碗裡那滴淚漬化開的地方,心裡一片苦澀。
用想家的難受換來的命,隻有半天,這買賣,還真他媽“劃算”......
他強迫自己又吃了幾口麵,味道依舊,卻有點咽不下去了。
沈瓊仙剝毛豆的手停了停,瞥了他一眼,語氣硬邦邦的,卻冇那麼衝了:“行了,快吃。涼了膩。天塌下來也得吃飯。”
就在這時,雲棲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清晰得讓他汗毛倒豎:
“根據資料分析,直係親屬是潛在的高質量、可持續陰氣來源,建議儘快建立穩定收集渠道。“
”例如,嘗試向沈瓊仙女士坦白你的真實身份——你是她來自二十六年後的、四十六歲的兒子彭一守。此資訊衝擊預計可產生不低於1單位的陰氣,並可能引發後續係列反應,利於長期觀察。”
彭一守手猛地一抖。
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聲。
緊接著,他下意識想去撈筷子,胳膊肘撞到了麪碗。
粗瓷大碗晃了晃,裡麵還剩小半碗的麪湯,棕色的鹵汁,毫無預兆地傾瀉出來,潑了他一身。
嶄新的、乾淨的汗衫上,頓時暈開一大片深色的、油膩的汙漬。
沈瓊仙“謔”地站起來:“你怎麼回事!毛手毛腳!這衣服剛換的!”
彭一守僵在椅子上,看著胸前那片狼藉,感受著湯汁透過布料滲到麵板上的溫熱黏膩。
腦子裡嗡嗡作響,隻剩下雲棲那句冷靜到殘酷的建議,在反覆迴盪。
坦白?
告訴她,你兒子身體裡裝著一個四十六歲的、失敗透頂的靈魂?
他幾乎能想象出母親聽到後的表情——不會是相信,隻會是震驚、恐懼,然後覺得他瘋了,最後是更深重的絕望和傷心。
那畫麵,光是想想,就讓他喘不過氣。
可雲棲說得對。
那恐怕……真的能產生很多“陰氣”。
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