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鄰居的眼神------------------------------------------“哢噠。”。。，不高，但沉：“彭一守，開門。”“媽，我上廁所呢。”他喉嚨發乾。“上完了冇？”“還、還冇......”。。，瘦削，袖子挽著，眼睛眯著在掂量。“行。”沈瓊仙說，“上完了出來。有話問你。”，停在幾步外的客廳裡，在這裡，她能聽見廁所裡任何動靜。！，屁股底下水泥地潮濕，一股黴味混著廉價洗衣粉味。：“對著空氣，手舞足蹈……跪下了，磕頭……”
這他媽怎麼圓？
說練功？氣功熱早過時了！
說夢遊？夢遊能記得磕頭？
實話實說？說媽我其實是你四十六歲的兒子從未來穿回來了，還綁了個係統，不社死就得憋死？
他彷彿看見母親那張臉——驚愕，不信，最後是“這孩子瘋了”的斷定。
緊接著可能就是送醫，電療，或者一碗符水灌下去。
不行。
雲棲的聲音滑入腦海，平靜得可恨：“檢測到高強度窘迫與恐懼混合物。初步提純，陰氣 0.2。當前總額：0.8。氧氣儲備延長至約19小時。”
“你還有心思收賬？”彭一守壓成氣音，“想想辦法！”
“根據規則，係統不提供謊言編織服務。但你需要一個符合‘彭一守’（十八歲）身份、能被沈瓊仙（四十五歲）接受的合理理由。成功率高於坦白的方案，存在。”
“廢話！什麼理由？”
“資料不足。建議結合本地資訊與時代背景，自主構建。”
說了等於冇說。彭一守搓了把臉。
2000年……十八歲……剛高考完……暑假……
一個模糊念頭冒上來。
翠湖……英語角？
對了。
千禧年前後，出國熱，學英語熱。
翠湖邊上週末聚著一幫人，操著各種口音的中式英語尬聊。
學生暑假也去，有的真想去，有的被家長逼著，還有純粹看熱鬨。
一個剛高考完、對未來迷茫的愣頭青，獨自跑到河邊，對著空氣比劃，唸唸有詞……是在練習英語對話？那磕頭呢？
河邊……老太太……籃子……
有了！
他猛地站起來，腿麻，踉蹌了一下。
擰開水龍頭，掬起冷水拍在臉上。
冰涼的水刺激得一激靈。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濕漉漉的、年輕卻疲態的臉，咬了咬牙。
拚了！
拉開門栓，推開廁所門。
客廳隻亮著一盞昏暗楊絲瓜燈，幾瓦的他忘了。
沈瓊仙坐在飯桌旁舊木椅上，腰板挺直，雙手放膝蓋上。
冇在乾活，就那麼坐著，看著他。
這姿態比罵人更嚇人。
對門傳來隱約電視聲，還有刻意壓低、斷斷續續的說話聲——不用說，馬春娥肯定還在直播這邊“案情進展”。
“媽。”彭一守走過去，扯出個笑，肌肉有點僵。
“坐。”沈瓊仙指了指對麵凳子。
他坐下。母子之間隔著一張油膩舊桌子，上麵擺著晚上冇吃完的半碗炒豆角和空辣椒罐。
“馬阿姨說的，”沈瓊仙開門見山，眼睛盯著他，“怎麼回事？”
來了......
彭一守垂下眼，盯著桌麵上一條裂縫，手指摳褲子線頭。
“那個……媽，你彆聽馬阿姨亂說。她離得遠，冇看清。”
“冇看清你對著空氣比劃？冇看清你給人家老太太磕頭？”沈瓊仙聲音平，裡頭那根弦繃緊了，“彭一守，說實話。是不是考完了，心裡不痛快？還是……真在河邊看見什麼了？”
最後那句，她問得有點遲疑，甚至帶了點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緊張。
這年頭，老一輩心裡，神神鬼鬼的東西冇完全褪乾淨。
彭一守抬起頭，努力讓眼神顯得誠懇，又帶點年輕人急於辯解的青澀。“真不是！媽，我……我是在背英語。”
“背英語？”沈瓊仙眉頭皺起來。
“嗯。”
彭一守猛點頭，語速加快，像背書一樣倒出編好的詞。
“我不是想著，大學……不管考上哪，英語總歸重要。聽說翠湖那邊有英語角，週末很多人練口語。“
”我就想……先自己準備準備。在河邊冇人，我就假裝對麵有人，自己跟自己對話，練練膽子。”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母親臉色。
沈瓊仙眉頭冇鬆開，但眼神裡尖銳懷疑緩了一絲絲。
“那磕頭怎麼回事？”她抓住最關鍵破綻。
“誤會！”彭一守立刻說，臉上浮起窘迫的紅。
“我正練到一段……模擬問路，需要做個‘excuse me’手勢，動作大了點，彎了下腰。正好有個老太太路過，挎著籃子，我冷不丁那麼一下，把她嚇著了。“
”我趕緊想道歉，一著急，差點絆倒，樣子可能……可能有點像跪下了。老太太估計以為我犯病呢，趕緊跑了。馬阿姨離得遠，就看個大概，可不就以為我中邪了嘛！”
他一口氣說完，心臟咚咚直跳。
這套說辭漏洞不少，但勝在細節具體，緊扣“學英語”這個家長眼裡政治正確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它把“怪異”行為，解釋成了一個笨拙、羞恥、但初衷“上進”的青春糗事。
沈瓊仙冇立刻說話。她盯著兒子，目光像探照燈，一寸寸掃過他的臉、眼睛、因為緊張冒汗的鼻尖。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對門電視隱約廣告聲：“今年過節不收禮，收禮隻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彭一守覺得後背汗慢慢滲出來，貼住了襯衫。
終於，沈瓊仙身體往後靠了靠，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幾乎聽不見地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釋然，但更多的是另一種沉重。
“英語角，”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想去那個地方？”
“嗯……聽說能鍛鍊人。”彭一守小心回答。
“鍛鍊人。”沈瓊仙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是能鍛鍊，鍛鍊臉皮。”
她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行。你想學，是好事。總比整天在家窩著，魂不守舍強。”
彭一守心裡一鬆。
但這口氣還冇鬆到底，沈瓊仙下一句話就跟了上來：“明天星期六，英語角是不是開？你明天就去。彆在家自己對著空氣發神經，讓人看了笑話，傳到廠裡，我丟不起那人。”
“明天？”彭一守一愣。
“怎麼？剛說的就想反悔？”沈瓊仙眼睛一橫，那股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勁頭又回來了，“要去就正經去。去了，就好好跟人練。彆縮在邊上看，也彆瞎比劃。聽見冇？”
“聽……聽見了。”彭一守隻能點頭。
“還有，”沈瓊仙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碗筷，叮噹作響，“去了也彆給我丟人。該怎麼說怎麼說，不會就聽著，彆不懂裝懂。跟人說話注意點，彆傻不愣登的，讓人騙了。”
“媽，我就是去練個口語……”彭一守哭笑不得。
“練口語？那裡頭什麼人冇有？”沈瓊仙把碗摞起來，瞥他一眼，“有真本事的，也有半瓶水晃盪的，還有專門忽悠人的。你剛高中畢業，知道個啥？多長個心眼。”
她端著碗往廚房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冇回頭，聲音飄過來：“早上早點起。穿那件淺藍襯衫，精神點。”
說完，就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起來。
彭一守獨自坐在昏暗客廳裡，半天冇動彈。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母親信冇信全，不好說，但至少明麵上接受了這個解釋，並且用她自己的方式——勒令他立刻執行——把這件事“規範化”了。
可他卻一點都輕鬆不起來。
去英語角？跟一幫2000年的年輕人，用他帶著二十多年後網路衝浪痕跡、口音混雜的英語，去“鍛鍊口語”？
光想想那場麵，他就頭皮發麻。
關鍵這謊是自己撒的，坑是自己挖的，現在母親親手把他推到坑邊，還叮囑他跳得好看點。
一股熟悉的、低度的焦慮，像陰天潮氣，慢慢從腳底漫上來，纏繞住心臟，不劇烈，但持續地、細密地硌著人。
他知道，這是對即將到來的、大概率會很尷尬的社交場麵的預支性緊張。
雲棲的聲音適時響起，平淡播報：“檢測到持續低度焦慮情緒，伴有輕微自我譴責。情緒純度尚可，持續性良好。開始緩慢收集……預計本階段可收集陰氣約0.3單位。”
果然。
彭一守扯了扯嘴角，冇笑出來。
這陰氣賺得，真他媽憋屈，像鈍刀子割肉......
他起身挪回自己小房間。
關上門，隔絕廚房水聲和客廳昏暗。
房間裡更悶熱，舊風扇吱呀呀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滲水留下的黃漬，他開始盤算。
英語角……翠湖邊……
正想著，腦中雲棲的聲音響起，“係統開啟願望實現功能......不定期會釋出願望任務......”
彭一守有點懵，“我TM為了活著都快尬死了，還有任務？不過......”
“如果真能碰到有願望的人，是不是可以試著……用係統幫一把？然後換點好處？至少瞭解一下“願望實現”怎麼操作？”
這念頭讓他心裡稍微活泛了一點。
或許，這不完全是件壞事？也許是個機會？
“檢測到微弱算計情緒，混合試探性期待。”
雲棲的聲音幽幽打斷他思緒，“提醒：願望實現功能，需消耗‘願望點’。‘願望點’需由陰氣兌換。兌換比例，視願望難度而定。你當前陰氣總額，0.9單位。”
彭一守腦子裡那點剛冒頭的火花，“噗”一下，澆滅了。
0.9。
連一個願望點都換不起。
他之前光想著怎麼活命，怎麼攢氧氣，差點忘了這茬——係統最核心的“願望實現”，根本不是免費服務。
他得先社死，賺陰氣，再用陰氣換許願資格，然後才能去幫彆人實現願望……
路，走窄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窄。
是前麵挖坑，後麵追兵，旁邊鄰居盯著，母親防著，自己口袋裡空空如也。
他盯著那片黃漬，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