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日暮西沉,風沙漸歇,隊伍尋了一處背風的沙丘紮下帳篷。
是夜,帳篷裡點著一星燭火,趙延玉正坐在案前擦拭著掌心的擦傷。
帳篷的門簾忽然被輕輕掀開,迦陵的身影逆光而來。
“玉。”
他手中端著一個漆木食盒,微低著頭將東西遞上前去。
“我做了些家鄉的點心,給你送來。”
迦陵將食盒放在案上,掀開蓋子,裡麵是熱氣騰騰的牛乳糕、烤得噴香的羔羊肉,還有一壺溫熱的葡萄釀。
送飯本來不是迦陵的差事,但聖男親自前來,足以顯示琉音人的鄭重了。
趙延玉就這樣一口鹹的一口甜的,吃上了今日的晚餐。
迦陵在她的身側落座,目光落在她擦破了皮敷上了藥的手上,那淡藍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玉,謝謝你,救了我們的人。”
趙延玉微微一笑道:“不必掛懷,聖男殿下。”
“佛法裡不是說,眾生平等,皆有佛性?既見眾生受難,自當存慈悲仁愛之心,伸手援救,本就是應當的。”
迦陵聞言,似乎有些意外。
“你懂佛法?”他問道,聲音比剛纔更輕了一些,帶著一絲探尋。
“略知一二。”趙延玉淺笑,“家中長輩曾研佛理,我幼時跟著聽過幾句,記了些皮毛。”
“皮毛亦是真知。”迦陵輕聲道,他的坐姿端正,雙手自然地置於膝上,指尖相觸,手印仿若蓮花。
這一談,便收不住了。
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雖然還帶著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異域腔調,但已經比初見時流利了許多。
而趙延玉雖說自己隻懂皮毛,卻見解獨到,語氣自然,並無刻意賣弄或避諱。
“……所謂無量心,並非要普渡眾生的大願,而是哪怕麵對陌路之人,也能生出的不忍之心。”
“你救一隻落難的雀鳥,是無量心;我救一個陷沙的侍從,也是無量心。心無大小,唯誠而已。”
迦陵怔怔地看著她。
帳篷裡的燈燭跳了跳,橘黃的光影落在趙延玉的臉上,她眼底盛著燭火,也盛著一種通透的溫柔。
臉色因為疲憊而略顯蒼白,掌心還帶著擦傷的紅痕,可此刻的她,坐在燭光裡,就像是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玉佛,清貴,慈悲,又帶著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暖意。
她有一顆真正的無量心。
如琉璃,內外明澈,淨無瑕穢。能映照世間苦難,亦能生髮無畏勇毅。
他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
迦陵頻伽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戰栗,那是對未知情感的些微畏懼,更是某種宿命般的牽引在悄然作響。
他迅速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隻是那握著膝頭衣料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夜……真的很深了。”他站起身,聲音比剛纔低沉沙啞了幾分,“你明日還要趕路,好生休息吧。”
說完,他對趙延玉微微頷首,便轉身,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帳篷。
帳簾晃動,迦陵最後朝內深深一瞥。
“……與你談論這些,很好。”
…
翌日清晨,趙延玉鑽出帳篷,活動了一下身體。轉頭便見迦陵的身影,她走上前,問道:“殿下昨夜休息得如何?”
迦陵卻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然後,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一旁的侍男解釋道:“殿下今日止語慎言。不多言,不妄言,不惡言,不讒言,不誹言,不諂言,不爭言,不辯言。有益修行,亦為眾人祈福。”
話音落下,迦陵雙手合十,對趙延玉微微躬身,便轉身離開了。
趙延玉也不便多問,各人有各人的修行法門,隻是不知道這止語要持續多長時間。
…
前路漫漫,黃沙滾滾,數日後,終見綠洲。
仔細想來,這一路真不容易,要涉過河流,翻過小山,越過懸崖,還要穿越沙漠,甚至差點有人在路上丟了性命。
而眼前到達的這片綠洲,廣闊而豐美,正是琉音的國土。
遠遠望去,綠洲無邊無際,茂密的林木鬱鬱蔥蔥,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與水汽的濕潤。
踏入綠洲,腳下是鬆軟的草地,耳邊是鳥鳴蟲啼,與之前的荒漠景象判若兩個世界。
繼續前行數日,便抵達了琉音國的都城——日光城。
即使已有心理準備,親眼所見,仍讓趙延玉震撼不已。
正如蘇利耶描述的,這座城池建在聖山素迷盧環抱的一片巨大穀地之中。
遠遠望去,在正午燦爛的陽光下,整座城彷彿是用黃金和白玉砌成,閃爍著光芒,耀眼卻不刺目。背後雪山終年積雪、聖潔巍峨。
一條寬闊的大河如同玉帶般穿城而過,波光粼粼。
城池依山勢而建,房屋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多是石砌或土坯建築,但外牆多塗以明快的白、黃、赭等顏色。
最高處,一座通體潔白,頂端鑲嵌著各色寶石琉璃的宮殿巍然聳立,那便是琉音王宮。
使團隊伍的到來,早已驚動了琉音朝廷。王宮派出了盛大的儀仗隊,在城門處迎接。
趙延玉手持旌節,與蘇利耶等琉音使臣一同,穿過夾道歡迎的人群,進入城中。
街道寬闊,商鋪林立,行人往來不絕,衣著打扮與中原迥異,無論女男,大多穿著束腰長袍,袖口寬大如蝶翼,有的人衣袍上飾有琉璃珠串與銀絲刺繡,還有的人佩戴著不同色彩的琉璃額飾。
最終,隊伍抵達了王宮。
大殿之內,穹頂高聳,繪著繁複的花紋,梁柱上雕刻著飛禽走獸,栩栩如生。
蘇伐迭利國王,端坐於鑲嵌著各色寶石、鋪著華麗錦緞的王座之上。
然而她的麵容卻並非人預想中的威嚴強健,而是掩不住的蒼老病弱。
她強打起精神,接受趙延玉呈遞的國書和禮物。
隨後臉上露出笑容,“月朝上國使臣遠道而來,曆經風沙艱險,吾心甚慰……使者一路辛苦,遠來是客,吾已備下薄宴,為諸位接風洗塵……”
在她說話間隙,侍立在她王座側後方,一位身著紫袍的女子,微微俯身,似乎耳語幾句,舉止雖然恭敬,但總給人一種過於機敏的感覺。
…
當夜,王宮設下盛大的歡迎宴會。
大殿內燈火通明,琉音王公貴族,文武大臣濟濟一堂。
宴席極儘豐盛,烤得外焦裡嫩,撒滿香料的整隻山羊肉,烤、煮、炸、做成肉餡,各種做法的牛羊肉,口感濃鬱的乳酪,用當地特有穀物烤成的香脆薄餅,各色乾果蜜餞,葡萄酒和奶酒,擺滿了長長的條案。
席間,有身著綵衣、戴著麵紗、身姿曼妙的舞男獻藝。
他們的舞蹈,似乎和迦陵那夜所跳的舞蹈相似,但卻是完全不同的感覺。更加熱情夭繞,旋轉跳躍,腰肢柔軟如水,眼神勾魂攝魄。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融洽。琉音人性格豪爽,善於歌舞宴飲,月朝使團眾人也漸漸放鬆下來。
趙延玉身為正使,自然成為眾人勸酒的物件。
她喝了幾杯葡萄酒,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在跳躍的燭火下,更添幾分俊秀神采。
席間有人起鬨,讓趙延玉也講個月朝的軼事助興。
趙延玉推辭不過,便大大方方地講了起來。
“話說在我們月朝,有個二十多歲還冇娶親的女子,母父為她相看了兩門親事。
東邊那家的男兒,家資豐厚,田產店鋪無數,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富戶,隻是那男兒容貌頗為敦實樸素。
西邊那家的男兒呢,家境清寒,但生得是貌若春花,俊秀非凡,是十裡八鄉有名的美男子。”
“這女子的母父便問她:‘女兒啊,東家富而醜,西家美而貧,你心下中意哪一家?’”
“那女子想了想,回答道:‘母父,女兒覺得……兩家都甚好,女兒都願意娶過門。’”
“哦?”旁邊的譯官適時翻譯,引來一片疑惑的低語。
趙延玉微微一笑,揭曉謎底:“她母父也大感驚奇,追問緣故。你們猜那女子怎麼說?”
她環視一週,慢悠悠道,“那女子一本正經地答道:‘女兒愛那東家小郎的萬貫家財,可以吃穿不愁,此謂‘愛吃東家的軟飯’;又愛那西家小郎的俊俏容貌,看著便心生歡喜,此謂‘愛與西家的睡覺’。如此,豈不是兩全其美?’”
話音一落,譯官迅速翻譯。
起初安靜了一瞬,隨即,理解過來的眾人們,
立刻爆發出了一陣鬨堂大笑!
“妙!妙啊!”
“哈哈哈哈!這女子倒也坦白!”
“想吃軟飯,又想睡美男,胃口不小!”
“月朝的女子,原來也這般風趣直爽!”
“趙大人,這笑話講得好!”
蘇利耶也忍俊不禁,搖頭笑道:“趙大人真是博聞強記,連這等市井趣談也信手拈來,令人開懷。來,為了這個‘兩全其美’的笑話,滿飲此杯!”
趙延玉舉杯應和,借敬酒之機,問及國王身邊那位紫袍女子。蘇利耶壓低聲音道:“摩羅大人?嘖,她可是國王身邊的紅人,精明得很,這些年把宮裡宮外打理得……嗯,井井有條。”
另一位官員則更謹慎,隻含糊道:“摩羅大人勤於王事,甚得倚重。”便岔開了話題。
趙延玉垂下眼眸,冇再多問。
宴會氣氛熱烈依舊。音樂再起,舞影翩躚,美酒佳肴,賓主儘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