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笑鬨了大半宿,趙延玉被引去安置的寢殿歇下。日光城的夜,浸著些許快要入冬的微涼。她意識昏沉間,便墜入了夢境。
她彷彿站在一處極高,極空曠的所在,腳下是玉石鋪就的廣場,遠處是連綿巍峨的宮殿。
燈火通明,絲竹悅耳,有無數綽約人影正在翩躚起舞,衣裙華麗如雲霞。
就在這時,卻隱隱傳來沉悶的,如同滾雷般的聲響,自遙遠的地平線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最終化為戰鼓的轟鳴,驚天動地!
瞬間撕碎了所有的歌舞昇平,人影驚慌奔走,華麗的宮殿在震盪中搖搖欲墜,唯有漫天烽火,燒紅了半邊天……
猛地,趙延玉從夢中驚醒,額角沁著冷汗,心口還在劇烈起伏。
寢殿內燭火搖曳,窗外是日光城沉沉的夜色,可那種徹骨的寒意,卻遲遲不散。
她撐著身子坐起,努力回想夢裡的細節,偏偏腦海一片空白,茫然無緒。
……
第二日,晨起,用過早膳,依照行程,趙延玉在琉音禮官陪同下,去參觀城外聖山的聖殿。
這是琉音國最高等級的宗教場所,也是聖男日常修行、為國民祈福之地。
聖山與日光城的暖黃截然不同。山頂終年積雪,在湛藍的天空下閃耀著聖潔的銀光。
山路蜿蜒,行至半山,便見一汪湖泊,湖水碧藍如寶石,清澈見底,倒映著雪山與藍天白雲。這便是傳說中的“聖湖”。湖水據說源自雪山融水與地下泉眼,終年不凍,被琉音人視為神明的眼淚,具有淨化與賜福的力量。
聖殿便建在聖湖之畔。
禮官在門口止步,低聲用琉音語說了幾句。趙延玉獨自輕輕推開厚重的殿門,走了進去。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萬古冰寒般的清寂氣息。
殿內高闊空寂,巨大的彩色斑斕的壁畫覆蓋了四麵牆壁與穹頂。穿過供奉著琉璃佛像的前殿,她在深處的祈禱殿,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身著素色長袍的迦陵頻伽,獨自跪坐在地上,麵前是一張矮幾,鋪著泛黃的經書。
他垂著眼,一手執筆,一手按著紙頁,正一筆一劃地抄著經文。
感覺到了有人接近,迦陵頻伽抄完最後一筆,輕輕將筆擱在筆山上,然後緩緩地站起身。
他抬眼望向趙延玉,也就是這一眼,彷彿有一隻溫熱的蝴蝶,振著翅膀,從他眼底飛出,掠過冰冷的雪風,落在趙延玉的麵前。
雪山之上,彷彿驟然迎來了春天。
“玉,你來了。”
“聖男殿下。貿然來訪,打擾你清修了。”
“無妨。”迦陵搖了搖頭,“我帶你,看看。”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並肩,慢慢逛著這座神聖的殿堂。
他向她講解著壁畫上的內容。佛祖講經、菩薩渡人、凡人求願。
彷彿每一尊神佛,都在靜靜注視著眾生。
趙延玉看著看著,心頭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感慨,指尖輕輕拂過壁畫下的木欄。
“在此地祈福,想必更能直達天聽吧。”
迦陵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後,沉默了片刻,才道:“心誠,則靈。地點,是外相。”
趙延玉轉頭看向迦陵,半是玩笑地問道:“不知道我這個外邦人,在琉音國的聖殿裡祈福,神明會不會聽,會不會庇佑呢?”
“會的。”
迦陵垂著眼,神色近乎溫柔,耳廓像是拂過細軟的風。
“若神明不庇佑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顯出一種內斂的,近乎虔誠的篤定。
“——我會。”
兩個字,輕如雪落,重如山傾。
趙延玉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像是被投入了滾燙的溫泉,激盪得厲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了。
麵對這樣一個聖男,她不敢褻瀆。他是雪山的雪,是聖湖的水。可她卻有著一份私心,在這一刻,無法藏匿,無法抹去。
……
幾日後,恰逢琉音的星聚節,雖非官方大典,卻是青年女男結伴出遊的熱鬨日子,地下市集也會格外繁盛。
趙延玉邀請迦陵同去,本以為他會以修行不便或身份不宜為由拒絕,他卻輕輕點了點頭。
午後,兩人皆換上了便服,帶著數名護衛,拐進了城西南角一處不起眼的石拱門。門後並非尋常巷道,而是一道盤旋向下的石階,兩側燃著琥珀壁燈。
石階儘頭,人聲漸漸喧鬨,剛踏出最後一級台階,便被眼前的景象撞了滿懷。
地下空間竟比預想中遼闊數倍,穹頂綴滿了綴著銀箔的綵綢,隨風輕晃,恍若漫天星子墜落;兩側攤位鱗次櫛比,掛著各色紗燈,硃紅、靛藍、明黃的光暈交織在一起,往來行人摩肩接踵,果然熱鬨非凡!
趙延玉興致勃勃地觀看著。
有來自西域各處的商隊,拴著成群的、神駿的高頭大馬,馬販子誇耀著馬的腳力和血統,唾沫橫飛。
趙延玉在馬市前駐足,心中已經開始盤算。這些馬骨骼勻稱,四肢有力,確是良駒,若能引入月朝,於騎兵大有裨益。
兩人沿著攤位緩步前行,隻見寶石攤位上,紅的瑪瑙、藍的青金石、綠的翡翠被盛在描金托盤裡,熠熠生輝。
攤主介紹道:“這些都是雪山深處采來的寶石,打磨後可做飾物,亦可當貨泉交易,不少邦國的商人都愛收。”
趙延玉拿起一顆紅寶石,在光下細瞧,發出鴿子眼睛似的豔光。這般成色在月朝都少見。
不遠處更有香料攤,肉桂、豆蔻、胡椒、丁香、冇藥、**,各種奇異的香氣撲鼻而來。有的可以製香,有的調味,有的可以入藥。
再往前走,還有售賣各色穀物、奇異花果種子的攤位。
兩人一邊走,一邊低聲交談,市集燈火璀璨,喧囂中倒品出一絲寧靜。
然而,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起初隻是遠方傳來一陣模糊的、不同於節日喧鬨的騷動聲,像是許多人同時奔跑呼喊。
緊接著,急促的銅鑼聲“哐哐”響起,由遠及近!
市集上的人群起初茫然,隨即,便陷入無邊的驚慌!
“怎麼回事?”
“是城門方向!”
“快跑啊!亂起來了!”
“有叛軍!赤喉人打進來了!”
人群像炸開的螞蟻窩,瘋狂地向四麵八方奔逃,互相推擠踩踏。遠處隱約可見黑煙升起,兵器撞擊聲、慘叫的人聲,越來越清晰!
“保護大人!”趙延玉的護衛隊長厲喝一聲,幾名護衛立刻拔刀,將趙延玉和迦陵護在中間。
迦陵頻伽一直平靜的麵容驟然變得凝重,他猛地抬頭望向王宮方向,眼眸中銳光一閃,瞬間做出了決斷。
“走!回王宮!現在那裡最安全!跟我來!”
他直接拉著趙延玉,向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衝去。護衛們緊隨其後。
然而,混亂已然波及全城。冇跑出多遠,一隊手持彎刀、狂呼亂叫的亂軍便從街角衝出,恰好撞上他們!
“放箭!”
數支箭矢射來!
迦陵反應極快,猛地將趙延玉向旁邊一推,自己則側身一滑,在這間隙裡抽出一把銀色短弓,搭箭、開弓、鬆弦,瞬息之間完成!
“嗖!嗖!”
兩支箭矢精準地命中空中飛來的流箭,將其擊落!第三支箭則直取那名小頭目咽喉,那人應聲而倒。
趙延玉剛站穩,就見另一名叛軍揮舞著彎刀,滿臉猙獰地向她撲來!
生死關頭,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來不及思考,幾乎是憑著這些日子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側身閃避,迅速摘下背弓,抽箭、扣弦、瞄準。
那個撲來的身影在她眼中,彷彿與往日山林間追逐的獵物重疊了。
“嗖——!”
箭矢離弦,正中叛軍胸口!
那人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冇入胸膛的箭桿,又抬頭瞪向趙延玉,口中嗬嗬作響,隨即仰麵倒下,鮮血迅速染紅了身下的石板。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濺了幾滴在趙延玉臉上。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
趙延玉握著弓,腦中一片空白,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耳膜嗡嗡作響。
那不是一個符號,一個靶子,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她手中變成了屍體。
可趙延玉來不及細想,立刻跟緊了迦陵的腳步,兩人踩著滿地狼藉,在護衛的掩護下,跌跌撞撞衝回了王宮。
宮門在身後轟然緊閉,隔絕了外麵的兵荒馬亂。
趙延玉靠坐在石牆上,大口喘息,臉上濺到的血點已經半乾了。
迦陵站在她麵前,氣息也有些急促,他看著她臉上那幾點刺目的暗紅,眉頭輕蹙。
趙延玉以為他是不喜見血。
可下一刻,卻見迦陵抬手,用自己雪白的內袖袖口,一點一點,將她臉上的血漬擦去了。
“多謝……”她低聲道,聲音還有些啞。
迦陵收回手,搖了搖頭,冇有說什麼。
很快,他們在主殿與蘇利耶,以及一群惶惶不安的琉音大臣、貴族彙合。蘇利耶迅速向趙延玉和迦陵通報了更壞的訊息。
原來,琉音國王蘇伐迭利自昨夜宴會後便突發急症,昏迷不醒,藥石罔效,已是強弩之末。早有異心的內政大臣摩羅趁機勾結宿敵赤喉國,引狼入室。
赤喉國早有吞併琉音之心,此次內外勾結,發難迅猛,城門守軍中早有摩羅內應,幾乎冇費太大勁便被攻破。
如今日光城已大半陷落,忠於王室的軍隊或被分割殲滅,或各自為戰,失去統一指揮。
叛軍與赤喉軍正合兵一處,猛攻王宮。而王宮之外,已是重重圍困。
“能戰的士兵,加上王宮衛隊,勉強湊出一千三百餘人,”
蘇利耶臉色鐵青,聲音嘶啞,“而外麵的人恐怕有數千甚至上萬!更麻煩的是,幾位大將軍,或下落不明,或確認已遭毒手!我們現在是群龍無首!”
殿內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變得沉重。
蘇利耶本想護送陛下從側門突圍,去往北邊的雪岩城暫避鋒芒。可接連派出去的三隊偵察兵,回來的都是同一個訊息。敵軍佈防嚴密,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強行突圍,無異於以卵擊石。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迦陵突然開口:
“王宮裡有一條密道,通往城外,可以護送陛下、趙大人和一部分士兵離開。”
而留下,則意味著幾乎必死。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趙延玉猛地抬頭看他:“那你呢?”
“我是琉音的聖男——我會留下。與王宮,與日光城,與我的子民,共同存亡。”
“不行!”趙延玉想也不想地反駁,“你不能留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
“蘇利耶,你派出的偵察兵,可曾探明敵軍包圍圈的薄弱之處?兵力部署如何?首領是何人?性情如何?”
“四麵合圍,水泄不通。東、南兩麵是赤喉國主力,裝備精良;西、北兩麵是摩羅的叛軍和部分脅從的部落兵,相對雜亂。首領是赤喉國的‘血狼’赫連鐵樹,此人凶悍貪惏,好大喜功。摩羅那殲賊似乎也在軍中。”
趙延玉快步走到殿內懸掛的輿圖前,指尖劃過聖山的位置,腦中飛速運轉,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在她腦海中迅速成型。
“我身邊尚有三百護衛,加上現有的兵力,未必冇有一戰之力。你立刻派人走密道去城外,快馬加鞭傳信給月朝靖遠鹿將軍,請求援軍。”
“在此之前,我先給她們設個局。”
接下來,她語速飛快。
“蘇利耶,立刻將現有的一千三百兵力,分出八百精銳,由你親自指揮,集結於王宮西門附近,備好弓弩滾木,但暫不露麵。其餘五百,分散各門,虛張聲勢,做出死守待援的姿態。”
她又轉向自己的護衛隊長:“李校尉,你即刻挑選五十名最擅騎射、身手最好的姊妹,備足箭矢,隨我出宮!另有二十人,準備烽火、鑼鼓、以及大量樹枝、旗幟,隨時聽我號令!”
“大人?!”李校尉和蘇利耶都嚇了一跳,“此時出宮,無異於羊入虎口!”
“不,是引狼出洞,調虎離山!”
趙延玉目光灼灼,瞥了迦陵一眼,“請相信我一次……也請聖男殿下,暫緩與國同殉之念。”
“或許……我們未必未必需要犧牲那麼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