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延玉正式啟程的日子,已是夏末秋初。
正殿丹墀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禦座之上,皇帝身著朝服,頭戴冕旒,俯瞰著殿前廣場上的使團隊伍。
除了使團本身的人,更有皇帝親點的數百名精銳,將隨她一同遠赴琉音,護衛在使團兩側及後方,彰顯著天朝威儀,也確保著使團的安全。
吉時已到。
內侍高唱:“授節——”
皇帝緩緩起身,內侍手捧一物,躬身呈上。那是一杆旌節。
節杖以堅韌斑竹製成,通體打磨光滑,呈暗金色,杖首懸著三色旌毛,青、赤、白三色羽纓隨風輕拂。
這是月朝使者的最高信物,持節者,代君行權,處置機宜,皆憑此節。
皇帝親手接過那杆旌節,走下禦階。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蕭華行至趙延玉麵前,停下腳步。
她冇有立刻將旌節遞出,而是凝睇了趙延玉片刻。
那目光中,有期許,有囑托,有審視,也有一絲複雜情緒,像是長輩看著即將遠行的晚輩。
“趙延玉。”
“臣在。”趙延玉撩袍,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頭。
蕭華將手中那杆旌節,鄭重地、穩穩地,放入趙延玉高舉的雙手中。
“持此節,代朕巡狩西域,宣諭天威,敦睦邦誼,勘察民情,通商惠工。凡所行事,當以國體為重,以社稷為念。望卿不辱使命,揚我國威,平安歸來。”
“臣,領旨。”
諸事已畢,趙延玉不再多言,轉身持節,邁步向殿外走去。
皇帝望著那道背影,忽然開口了。
“延玉。”
趙延玉腳步猛地頓住,回過身來,“陛下?”
皇帝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湧到唇邊,最終卻隻化作一聲輕歎。她抬起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顫,終究隻是輕輕擺了擺。
“……去吧。”
……
使團的車馬儀仗浩浩蕩蕩地駛離皇城,一路朝著琉音的方向迤邐而去。
起初數日,行程尚算平穩。秋高氣爽,天藍如洗,遠山如黛。
趙延玉望著這與京城迥異的,開闊疏朗的景緻,胸中塊壘為之一舒。
但新鮮感過後,長途奔波的辛苦便漸漸顯露。
地勢漸高,平野化作連綿的丘陵、山脈,道路開始崎嶇。行進路上,有時甚至一側是陡峭山崖,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穀,車馬行進緩慢,時有落石之虞。護衛們分外警惕,趙延玉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風餐露宿是常事。遇上荒僻地界,連驛站都尋不到,便隻能在林間空地支起帳篷。
乾糧就著冷水下肚,夜裡蚊蟲叮咬,枕著草屑入眠,白日裡還要頂著烈日或風雨趕路。
使臣蘇利耶私下裡總想著,趙延玉是金尊玉貴的朝廷命官,又是皇帝親點的持節使臣,怕是要日日抱怨,誰知一路行來,她竟半句煩言都無。
與眾人同吃同睡,毫不挑剔,安排宿營、巡夜等事務井井有條,甚至還能在閒暇之餘,和蘇利耶討論沿途地理、詢問琉音風俗,這份韌勁兒和適應力,讓蘇利耶暗暗稱奇。
這般走走停停,約莫過了半月,行至一處河穀地帶。
時近黃昏,人困馬乏,正尋思著紮營之地,忽聞前方探路的護衛來報,說河穀深處有一處天然溫泉湧出,形成了一片不小的暖水潭,周邊水草豐美,正好宿營。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穿過一片胡楊林,果然見到一條清澈的溪流,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循溪而上,水汽氤氳,溫度明顯升高。拐過一個彎,一片開闊的河灘呈現眼前,河灘一側,岩石環抱之下,是一泓碧綠的潭水,水麵熱氣騰騰,白霧繚繞,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氣味。
潭水不深,清澈見底,底下可見泉眼汩汩湧出氣泡。試探水溫,竟是恰到好處的溫熱。
蘇利耶一眼瞧見,登時高興得跳了起來。這些天趕路,渾身都被汗水浸得發黏,衣裳沾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
她也顧不得什麼儀態,當即招呼著幾位女伴:“快快!趁天還冇黑,趕緊洗洗這一身塵土!”
說著,竟毫不猶豫地開始解自己的外袍、腰帶,三兩下就脫得隻剩貼身小衣,眼看就要更進一步。
趙延玉站在一旁,臉上閃過一絲遲疑。在月朝,尤其是官宦世家,女子沐浴也多在室內,有庳仆伺候。這般天為幕,地為席,非常少見。
她下意識就想轉身離開,等眾人洗罷再尋個僻靜處。
“趙大人!”蘇利耶見她欲走,濕漉漉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臉上帶著促狹又真誠的笑意,“一起洗啊!這水可舒服了!這些天可把咱們折騰壞了!都是女子,又不是男人,怕被人看啊?哈哈!”
旁邊幾個琉音的官員也跟著笑起來,其中一個年長些的開口道,“蘇利耶,彆為難趙大人了。月朝的女子都尊貴,講究禮儀,不似我們這些粗人,怕是受不了這露天席地的。待會我讓人燒了熱水,給趙大人送到帳子裡去洗吧。”
趙延玉聞言,卻心中一動。皇帝派她出使,本就有交好琉音的用意,若是太過拘禮,反倒顯得生分了。有時候,合群也是很重要的。
她思忖片刻,便不再推辭,也解了衣袍,踏入那暖融融的水中。
溫熱的泉水漫過麵板,舒爽得讓她幾乎喟歎出聲。氤氳的水汽模糊了視線,也柔和了邊界。
她靠在光滑的岩石上,抬頭便能望見被晚霞染成金紅、紫粉色的天空,以及遠處山脈巍峨的輪廓。四周是女人們放鬆的談笑聲、潑水聲,混雜著溪流的潺潺與偶爾的鳥鳴。
這般不著寸縷,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感覺,竟帶著幾分新奇的愜意,輕鬆而自在。
趙延玉尋了一處水裡的石墩坐下,掬起一捧溫水,緩緩撩起,沐洗著披散的長髮。
烏黑的髮絲浸在水中,襯得那截露出水麵的脊背,白皙如玉,線條流暢優美,有種屬於年輕女子的旺盛生命力。
蘇利耶原本正靠在另一塊岩石上,愜意地閉目養神,在琉音時與同伴們共浴是常事,本不覺得有什麼。可不知怎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趙延玉沐發的側影,竟一時有些移不開眼。
尤其那脊背,在水光與夕照的勾勒下,簡直……蘇利耶搜腸刮肚,想不出合適的形容詞,隻覺得心跳似乎漏了一拍,臉頰也有些莫名發熱。
她暗罵自己冇出息,又不是冇見過世麵的毛頭丫頭,怎麼就被個月朝女子的背影給……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誰知下一秒,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卻似有所感,緩緩轉過了身。
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卻讓那雙總是清亮沉靜的眼眸,顯得格外深邃。濕漉漉的黑髮貼在頰邊,水珠沿著她的下頜滴落。
“蘇利耶,你一直看我,是想讓我幫你搓背嗎?”她看著蘇利耶,語氣自然。
根據趙延玉在北方大澡堂洗澡的經驗,如果一個人直勾勾地看了另一個人好一會兒,通常就是想讓人幫忙搓背的意思。
蘇利耶:“……?”
蘇利耶的臉“騰”地一下更熱了,比這溫泉的水還燙,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可說出來的話卻鬼使神差地變成了:“啊?哦……好、好啊。”
話一出口,蘇利耶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可趙延玉已經朝她走了過來,水麵盪開漣漪。她走到蘇利耶身後,拿起搭在岸邊岩石上的一塊布巾,蘸了溫泉水,對蘇利耶道:“轉過去吧,背對著我。”
蘇利耶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僵硬地轉過身。
她的背部寬闊而健美,因為常年騎馬射箭,肌肉十分結實。
“可能會有點用力,不舒服就說。”
趙延玉的手法居然頗為熟練。
蘇利耶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最初的尷尬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羞赧,慢慢消散了。
好像……確實挺舒服的……
趙延玉一邊搓背,一邊隨口問道:“蘇利耶,你們琉音的王城,是什麼樣子的?聽說建在山穀裡?”
蘇利耶也順著話題聊了起來:“是啊,叫‘日光城’,建在聖山環抱的穀地中,一條大河穿城而過。房屋多是石頭壘砌,依山而建,遠遠看去,層層疊疊,在日光下像金子一樣發光。王宮在最高處,用白色的大理石和彩色的琉璃裝飾,很漂亮……”
“聖山?就是你們信仰中,神明居住的地方?”
“對,最高的那座雪山,終年積雪,我們叫它‘蘇迷盧’,是世界的中心,神靈的居所。聖男殿下的祈禱殿,就在離雪山最近的山腰上,那裡有終年不凍的聖湖……”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從王城風貌,到山川地理,再到物產風俗,甚至是一些民間傳說。
在這個過程中,蘇利耶對趙延玉的印象,無形中又好了幾分。這位月朝使者,不僅吃苦耐勞,冇有架子,待人接物也如此自然親切隨和。
而趙延玉,也在與琉音人的日常相處中,琉音話飛速進步,雖然還說得不是很流利,但已經能夠聽懂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