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回到幾天前。
琉音國的使臣團即將啟程歸國,這行人在月朝停留許久,收穫頗豐,不僅有無數抄錄的典籍、繪製的圖樣、記錄的心得,更有皇帝賞賜的諸多珍寶。
為了互通有無,表示友好,促進更深交往,皇帝也打算派使者去琉音一趟。
趙延玉的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皇帝的腦海。
趙延玉自入仕以來,辦事穩妥利落,心思活絡又不失沉穩,隻是年紀尚輕,資曆尚淺,若要進一步提拔,還需些拿得出手的功績傍身。
出使琉音雖是遠差,卻也是難得的曆練,既能讓她開闊眼界,又能名正言順地積攢資曆,日後升遷便順理成章。念及此,皇帝當即傳旨,召趙延玉入宮。
趙延玉接到旨意,心中也有幾分意外,但更多的是願意。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忙於生計,掙紮科考,創作話本,都冇機會去各處轉一轉,如今有這樣的機會,她也想走一走,看看不同的風光。
臨行之前,皇帝屏退左右,與趙延玉促膝長談。
她先是細細叮囑她保重身體,遠途跋涉不比都城,飲食起居務必當心,又語重心長地交代了此行的要務。
“此番出使,首要便是維繫邦交之誼,其次,西域諸國林立,風物各異,山川地理、民俗物產、兵力佈防如何尚不確切,若能補全這些空白,便是大功一件。”
“再者便是貿易之事。我朝的絲綢、茶葉、瓷器,在西域皆是稀缺之物,你可探尋通商之道,既能充盈國庫,也能讓西域諸國見識我月朝的富庶強盛。”
最後,皇帝拍了拍她的肩膀:“總之,出使異國,一切言行,皆關乎國體。你是個聰明人,其中的分寸拿捏,朕相信你能體會。”
“陛下教誨,臣謹記於心。”
“從來思博望,許國不謀身。臣既蒙聖恩,授此重任,自當以國事為重,竭誠儘力,不敢有負陛下所托,亦不負我月朝天威!”
皇帝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動容,望著眼前這位年輕卻神色堅毅的女子,隻覺得選她出使,果然冇有錯。
……
出使的旨意正式下達,各項準備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趙延玉特意抽出時間和幾位好友告彆。
城南,醉風樓
推開雅間的門,暖意與酒香撲麵而來。
裴壽容正趴在桌邊擺弄著一碟蜜餞,見她進來,立刻起身迎上來,“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忙到半夜呢。”
蕭逢站起身,將一杯溫好的米酒推到她麵前,“一路辛苦,快暖暖身子!”
聞錚、藺如安見她進來,亦起身頷首,目光溫和,微微一笑。“就等趙姐了。”
宴席上的氣氛熱鬨,卻又透著幾分難掩的不捨。
蕭逢談天說地,西域可能遇到奇聞異事,叮囑她多記下些江湖素材,回來好接著寫武俠钜著,甚至拍著胸脯保證,會幫她照看蘭雪堂的生意。
聞錚細心入微,從家中帶來不少偏方、藥丸,可治水土不服,饒是不善言辭的藺如安,也默默與趙延玉對飲了幾杯,一切情誼,儘在酒中。
裴壽容話最多,一會兒叮囑她路上要多帶衣物,一會兒又唸叨琉音物候不好,務必當心,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拿起酒杯一飲而儘。
“延玉,這一去,山高水遠,不知何時能歸……你、你可一定要保重,萬萬、萬萬照顧好自己……”
趙延玉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她起身,走到裴壽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溫聲道:“少喝些,仔細傷了身子。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會回來……可我就是……捨不得嘛!京城到西域,萬裡之遙,路上不知有多少艱難險阻……萬一……”
裴壽容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用力搖了搖頭,將臉埋進趙延玉的袖袍,肩膀微微聳動。
蕭逢等人見狀,也知裴壽容是真情流露,心中同樣酸澀。蕭逢本想打趣兩句,張了張嘴,卻也隻是紅著眼眶彆過頭去。藺如安默默遞上乾淨的帕子。聞錚又默默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宴席終究在離愁彆緒中散去。蕭逢、藺如安、聞錚三人結伴離去,一步三回頭,叮囑再三。趙延玉一一應了,親自送到門口,方纔轉身回院。
而雅間內,裴壽容已醉得厲害,趴在桌邊,站都站不穩了。趙延玉歎了口氣,上前攙扶她。裴壽容幾乎將全身重量都靠在她身上,腳步虛浮,口中猶自含糊嘟囔著:“延玉……延玉彆走……”
“好,不走,我先送你回去。”趙延玉半摟半抱著她,慢慢往外走。
兩人相攜,走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月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裴壽容將頭靠在趙延玉肩頭,忽然低聲歎道:“延玉,想一想,你要去那麼遠的地方……這次,我想追著你,也追不上了……”
趙延玉喉間猛地一哽,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停下腳步,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說什麼傻話。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隻要我們心意相通,縱使相隔萬裡,也如同近在咫尺一般。”
裴壽容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她,月光下,趙延玉的眼中似有晶瑩閃爍。
她呆呆地重複了一遍:“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
然後重重地點頭,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滾落下來,“好,我記住了。你一定要好好的,一路保重,平平安安地回來……”
“我會的,一定。”趙延玉也用力點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她伸出雙臂,緊緊擁抱住這個亦友亦姐、一路相伴的摯交。裴壽容也緊緊回抱住她。
良久,兩人才慢慢分開。
趙延玉用袖子,擦了擦裴壽容臉上的淚痕,自己也抹了抹眼睛,輕鬆道:“彆哭了,又不是生離死彆。說不定我一路西行,見聞廣博,回來還能寫一本《西域遊記》或是《西行漫記》什麼的,記一記那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還有異域的風土人情、奇聞軼事。
到時候,說不定又能風行天下,讓你這大掌櫃,再賺個盆滿缽滿。”
裴壽容被她的話逗得破涕為笑,她輕輕捶了趙延玉一下,嗔道:“就知道臭美……那我可等著你的書了,要是寫得不好,我可饒不了你。”
“好,一言為定。”趙延玉笑著應下,“走吧,我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彆來送我了,免得又哭成花貓。”
“誰要送你了,我纔不哭。”
……
得知趙延玉被欽點為使者,即將遠赴萬裡之外的西域琉音國,蕭年先是愣住,隨即鋪天蓋地的不捨與擔憂湧上心頭。
他嘗試了多次,使出渾身解數,軟磨硬泡,撒驕撒癡,隻求跟著一起去。
“你在哪裡,我就要去哪裡。”
趙延玉讓他彆胡鬨。
出使是公差,並非遊山玩水,路途遙遠,風餐露宿是常事,說不定還會遇到風沙、劫匪,甚至疫病,他一個驕生慣養的郎主,怎麼受得住?這世道,遠行本就不是男子該做的事。
趙延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此去責任重大,陛下將使團的安危、國家的利益都托付給我,我若帶著你,分心照顧你,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豈不是讓陛下更不放心?”
蕭年不說話了,過了許久,才悶悶地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知道是胡鬨。可是我一想到你要走那麼久,去那麼遠的地方,心裡就害怕……”
他抬起頭,不知何時已淚眼婆娑,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妻主,我……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趙延玉微微抬頭,溫熱的唇,輕輕印在他濕涼的眼皮上。眼淚的味道充滿苦澀,透過唇瓣,滲入心間。
蕭年順從地閉上了眼睛,睫羽輕掃過她的唇。那苦澀的淚水似乎也因為這溫柔的觸碰,帶上了一絲彆樣的悸動。
趙延玉吻去了他眼角的淚,最後又落在他微微張開的唇上,輾轉廝磨,溫柔而綿長。
許久,她才稍稍退開:“彆哭了,再哭眼睛該腫了,明日該不好看了。去用熱水熏熏眼睛,好好睡一覺。我答應你,到了琉音,一定給你尋最漂亮的寶石,最鮮豔的綢緞,帶回來給你,好不好?”
蕭年被她親得有些暈乎乎的,心裡的難過被這濃情蜜意沖淡了些許。他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說了聲好。
與蕭年不同,宋檀章自始至終都冇有說過一句要隨行的話,隻是默默地為她打點好一一應物事,將牽掛藏進這些細微的舉動裡。
而他明白,趙延玉也是懂他的心的。
她會把他繡的那枚香囊,每每放在最貼近胸口的地方。
……
夜色沉沉,趙延玉獨自身處臥房。
忽然,極輕的,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的衣袂拂動聲響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又熟悉的冷香。
趙延玉心頭一動,尚未回頭,一個微涼的身軀已從背後輕輕貼了上來,修長的手臂環過她的腰。
是黎蘭殊。
他冇有說話。隻是將下頜輕輕擱在她肩頭,然後,他側過頭,微涼的唇瓣印上了她的頸側,輕輕廝磨,隨即緩緩上移,尋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這個吻不像蕭年那樣帶著委屈的依賴,也不像宋檀章那般含蓄剋製。而是熾熱、直接,像是要把離彆在即所有未儘的話語,都通過唇齒的糾纏,傳遞給她,烙印在她身上。
唇舌交纏,黎蘭殊不同尋常的主動與急切,那雙淡然的鳳眸,在此刻的凝視下,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深處似乎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暗流。
一吻既罷,黎蘭殊稍稍退開些,呼吸微促,目光卻依舊牢牢鎖著她。
他忽然抬手,修長的手指勾住了自己衣襟的繫帶,輕輕一扯。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那身雪白的絲錦外袍被緩緩扯鬆,如流水般滑落,露出半邊肩膀。
月光下,他的麵板如瓷般瑩白,鎖骨線條分明。
鬆垮的衣袍堆疊在他臂彎,如同即將融化的新雪。而那雪色蔓延之處,梅香幽幽,色如初綻的花瓣。
他就這麼釵斜鬢鬆,衫垂帶褪,一步步靠近趙延玉。
“臨走前……要不要再來一次?”
無論多少次,這副景象總能讓人心跳加速。
她傾身上前,唇瓣貼了上去,唇齒間儘是馨香柔軟,隨即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壓抑的歎息。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髮絲,既像推拒又像挽留。
趙延玉抬頭看他,發現那向來平靜的眉眼此刻緊緊蹙起,攀上絲絲紅暈,平添幾分狼狽。
趙延玉指尖勾住他衣襟上綴著的珍珠,微微向外拉扯,他卻輕輕搖頭,她指尖一動,那些圓潤的珍珠竟在眨眼間化作了紅豆大小的瑪瑙,滾落一地。
擁吻漸深,混沌之間,趙延玉拔下了頭上的金簪,青絲如瀑散落。
黎蘭殊氣息微亂,終於低啞地擠出一句:“今夜,你有些過分了……”
趙延玉埋在他頸窩,輕輕喚了聲“蘭殊哥哥”。
這一聲輕喚,便如魔咒,瞬間卸去了他所有的掙紮。
他仰著頭,下唇被自己咬得泛起血色,極致的刺激與酥麻的痛感交織,逼得他眼眶泛紅,淚水蓄在眼底,宛如淚泣。“小玉……”
窗外寒雪覆地,卻似要生出糜豔的花。
直至碧濤散儘,忱海涸竭。
須作一生拚,儘君今日歡。
又是一夜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