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人劍》裡,趙延玉塑造出的阿青,是一個從蠻荒山野中走出的奇男子。他帶著渾然天成的純淨,舉手投足間卻又處處透著不凡。
他的劍法出神入化,開篇便輕描淡寫地戳瞎八名吳士的眼睛,八十名越國頂尖劍士竟無人能接他三招,後來衝擊吳宮時,越國一千甲士、一千劍士更是無人能擋,他如入無人之境,簡直不似凡人。
趙延玉筆下的打鬥場麵流暢淩厲,竹棒的每一次點、戳、挑、掃,對手的每一次驚駭、潰敗,都寫得極具畫麵感與節奏感,招數奇詭,身法飄逸,令人讀之如親眼目睹,心生無限神往,恨不得自己也能身負如此絕技,快意恩仇。
然而,如此超凡脫俗的人物,若一味“仙”下去,難免失去根基,淪為空洞的符號。趙延玉賦予阿青“落地感”的,正是那最平凡也最磨人的——愛情。
再如何劍法通神,他依舊是個情竇初開的單純少男。
範璃的溫柔尊重,對他心愛山羊的妥善安排,在從未感受過如此細緻關懷的阿青眼中,無異於從天而降的、光芒萬丈的“霸道總裁”。
他不懂權謀與算計,隻認這份獨一無二的好。
他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個心中裝著家國大業、裝著愛侶西子陵的女子。這份愛熾熱、純粹,卻也註定無望。
他甚至為此生出殺心,欲除西子陵而後快,可當真正麵對西子陵那傾國傾城的絕世容光時,滿腔殺意化為震驚、失落、自慚形穢,他終於明白,自己的愛註定無法圓滿,唯有飄然遠去。
而這,卻讓得到江山美人的範璃,在太湖煙波中,記了他一輩子。
單純熱烈的阿青與情深意重的西子陵,範璃也說不上來到底愛誰了。這其實就是頗為經典的“硃砂痣”與“白月光”的套路。
但放在月朝,絕對是石破天驚,讀者們何曾見過這般陣仗?
立刻被感動得哇哇直哭,紛紛感歎:“縱然能敵天下又如何?終究敵不過一個情字!”
“劍氣藏仙骨,情字困英雌!”
甚至有人扼腕:“阿青為何不能為妾?三個人在一起,豈不圓滿?”
然而,撥開這層愛情故事的麵紗,趙延玉這次創作的核心嘗試,實則是將“武俠”題材的引入與探索。
她著意突出了故事中的武俠元素,神奇的劍法傳承“白猿授藝”,精妙的打鬥描寫,江湖與廟堂的碰撞,個人武力在曆史洪流中的微光。
她選擇《越女劍》,將其改編為《越人劍》,正是因為這部小說輕靈、古風,而且篇幅短小凝練,冇有冗雜支線,使得整個故事如一首精緻的絕句,更顯餘韻悠長。
阿青的劍法,在某種意義上,更被視為傳統武俠世界的武學源頭之一。
她在試探,月朝的讀者,能否接受這種全新的、充滿力量感與想象力的故事型別。
效果,顯而易見。
《越人劍》迅速俘獲了一大批特定的讀者。
她們不再滿足於才子佳人的纏綿悱惻,轉而沉醉於江湖女男的快意恩仇,絕世武功的瑰麗想象。
她們很快成為自來水,四處安利:“這纔是我們大女人該看的故事!”
“不再是閨閣情長,有了刀光劍影,有了俠骨柔情……”
“原來話本還能這樣寫!”
這個題材的橫空出世,真可謂“語不驚人死不休”,在固有的文類中硬生生劈開了一條新路。
圍繞故事的討論迅速發酵。
越人劍真的存在嗎?阿青的劍法是否誇張了?世上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武學?
阿青身為男子,卻真是不輸女兒英姿!
甚至有人心生嚮往,真的跑進深山老林,試圖尋找傳說中授藝的白猿,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但即便如此,許多人依然堅信,世上必有類似的高人隱士,隻是自己無緣得見罷了。
這股風潮,甚至再次引燃了人們對庭前玉樹身份的猜測。
“能將打鬥寫得如此傳神,莫非玉郎本身便是位不世出的武功高手?”
“定是將門虎女,家學淵源!”
“可會寫文章,不代表真會武功啊……”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蕭逢讀到《越人劍》時,更是驚為天人,捧著話本連聲讚歎:“這纔是好文章!這已經不是一本簡簡單單的書了,這裡頭有大世界!有俠氣!有筋骨!”
她找到趙延玉,分享自己對偶像的喜愛崇拜,言辭之熱烈,讚美之直白,起初趙延玉還能臉不紅心不跳,跟個冇事人似的保持淡定,可最終還是招架不住了。
在蕭逢一百零八次提起庭前玉樹,還要花一千兩高價求購庭前玉樹的簽名時,趙延玉實在受不了了。
“我簽給你,彆花錢了。”
蕭逢一愣:“你簽?你簽算什麼?我要的是庭前玉樹的……”
趙延玉冇說話,隻是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流暢地寫下了“庭前玉樹”四個字。
空氣彷彿凝固了。
蕭逢的眼睛慢慢瞪大,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目光在那風骨俊秀的字跡和趙延玉身上來回逡巡,彷彿大腦在艱難地處理這過於衝擊的資訊。
足足過了好幾息,她才猛地倒抽一口涼氣,指著趙延玉,“你……你你你……你就是……庭前玉樹?!《梁祝》、《西廂記》、《魯賓遜漂流記》、《聶小倩》、《亡者歸來》、《紅樓夢》……《越人劍》……都是你寫的?!”
趙延玉點了點頭,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轟”的一聲,蕭逢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腦海裡炸開了。
震撼、狂喜、不可思議、恍然大悟……種種情緒交織,讓她瞬間失去了語言組織能力。她“嗷”一嗓子跳起來,圍著趙延玉轉了兩圈,眼睛亮得嚇人,裡麵像是盛滿了小星星,布靈布靈地閃著光。
“趙姐!延玉!我的天!我居然跟庭前玉樹稱姊道妹了這麼久!我居然天天跟寫出《越人劍》的人一起喝酒射箭!”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一下子湊到趙延玉麵前,雙手攥緊,“我、我能摸摸你的手嗎?就一下!”
趙延玉哭笑不得,還冇來得及反應,手已經被蕭逢一把握住,又摸又捏,差點冇被拉過去親一口。緊接著,便是鋪天蓋地的彩虹屁。
趙延玉有點後悔一時衝動掉了馬甲。
可後悔的還在後頭。
蕭逢這個大嘴巴,把秘密告訴了藺如安、聞錚等一眾好友。趙延玉連忙勒令她閉嘴,這才讓“庭前玉樹就是趙延玉”的訊息隻在小範圍流傳。
掉馬的尷尬羞澀,每一次都不會比第一次更少。她隻不過收穫了更多的迷妹和不定時催更讀者。
蕭逢翹首以盼,每天眼巴巴地等著趙延玉的“武俠係列”新作。她已經開始幻想一個波瀾壯闊的江湖世界,甚至攛掇趙延玉以寧王府為背景,寫個“王府劍客”之類的故事。
趙延玉卻通過蘭雪堂,釋出了一則簡短的“請假條”:“作者臨時有事,需外出遠行一段時日。新作構思中,然江湖路遠,歸期未定。‘武俠’係列暫緩,敬請各位讀者朋友見諒。”
什麼?
這無異於在讀者們剛剛被《越人劍》吊起的胃口上,潑了一盆冰水!
剛剛窺見那扇通往瑰麗武俠世界的大門開啟了一條縫,看見後麵似乎有堆積如山的傳奇與寶藏,結果門“哐當”一聲,關上了!還上了鎖!歸期未定!
“怎麼能這樣!”
“玉郎你去哪兒啊?帶上筆不行嗎?”
“就像剛吃了一口絕世美味,正要大快朵頤,盤子被端走了!這叫人如何受得了!”
讀者們哀嚎一片。
實際上,趙延玉並非是敷衍,而是真的要遠行。
她即將奉旨出使西域,前往琉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