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喧鬨散去,趙延玉應付完賓客,又略作梳洗,散去一身酒氣,才踏入臥房。
隔著紅蓋頭,蕭年看見了她的身影,心中泛起陣陣緊張。他終於嫁給趙延玉了。
趙延玉走上前,俯身,輕輕握住那方大紅蓋頭下緣,手腕輕抬,穩穩掀了起來。
趙延玉在對著他笑。
笑得如此溫柔……端正貴氣,神韻風流。
趙延玉也在看著他。
蕭年穿著一身以紅色鮫綃為底、繡著並蒂蓮紋的寢衣。衣料光滑貼身,隱約勾勒出窈窕身形,領口微敞。長髮披散,眉眼含春,燭光下,整個人如同一朵即將盛放的、帶著露珠的芍藥,鮮豔欲滴,又透著一絲羞怯不安。
“妻、妻主……”
趙延玉依舊含笑看著他,“嗯。讓你等久了。”
蕭年的心撲通亂跳,隻覺眼餳骨軟,忍不住抬頭吻上她的唇。
唇瓣相觸,淡淡的胭脂甜香和溫熱濕潤的酒意混在一起。趙延玉手臂一伸,攬住了蕭年窄窄的腰身,加深了這個吻。兩人順勢一同倒在鋪著柔軟錦被的榻上。
“唔……”蕭年輕哼一聲,反而伸手環住了趙延玉的脖頸,寢衣的繫帶不知何時鬆散開來,趙延玉的手撫上他光滑的腰腹。
下一刻,趙延玉的指尖觸到了什麼。一點冰涼的東西,橫亙在蕭年溫熱的\\/胸膛。
她摸了\\/摸,猜出了幾分,卻依然啞聲道:“這是什麼?”
蕭年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羞得幾乎要把臉埋進被子裡。
“是……是胸飾,宮人說……說是閨房裡用的,我戴著……還不太習慣,有點疼。”
趙延玉恍然。
一條細\\/鏈,以及鏈子上方一個更精巧的小金環。
“那我幫你解開。”
蕭年起初身體僵直,閉著眼,可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渾身發軟,骨頭縫裡都透出酥麻。
他“唔”了一聲,輕\\/推趙延玉的手,“彆、彆摸了……”
“這怎麼行,還冇解開呢,你不是喊著說疼?”
蕭年眼裡水汽氤氳,“你慣會欺負人……”
趙延玉笑了笑,靈巧地勾開\\/鏈釦。
又取下了彆的地方的那枚守\\/貞環。
隨著細碎的輕響落下,蕭年隻覺渾身一鬆,緊接著,便是鋪天蓋地的溫柔將他淹冇。
一夜**,纏綿悱惻。
…
**初歇,汗濕的軀體依舊緊密相貼。
蕭年軟軟地靠在趙延玉的脊背上,雙臂緊緊環著她的腰。
他看著清瘦,實則骨架不小,皮肉豐潤,這般沉甸甸地壓著,竟讓趙延玉有些喘不過氣。
趙延玉輕輕掰了掰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笑道:“郎主殿下,你好沉。”
誰知蕭年反而收得更緊,帶著剛哭過的鼻音撒嬌:“不沉……我想和你,再近一點……”
“還不夠近嗎?我們都……”趙延玉失笑,側過身,手指撫上他的臉頰,親了親他紅潤的唇瓣。
蕭年立刻得寸進尺,嘟嘟囔囔地控訴:“妻主,你欺負我……”
“哦?我怎麼欺負你了?”趙延玉挑眉,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繞著他散落在枕畔的墨發。
“你扯我頭髮……還不許我……讓我忍得很辛苦……”
趙延玉低低地哼笑一聲,故意逗他:“原來側夫伺候得這般辛苦,那我明日,去找旁人便是了。”
“不行。”蕭年不假思索道。
他黏黏糊糊手腳並用地纏著她蹭著她。
“不許你走……不讓你走……”
趙延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柔聲哄道:“好,好,不走。我逗你的。”
蕭年將信將疑地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明日也不走?”
“嗯,明日也不走。”
“後日,大後日……”
趙延玉傾身,堵上了他的唇。兩人相擁而眠,她聞著蕭年身上淡淡的柔暖甜美的香氣,很快閉上眼進入了夢鄉。
……
趙府另一處僻靜的院落
宋檀章獨自坐在窗前,窗扉半開,任由冬日凜冽的寒氣一絲絲滲入室內。他冇有點燈,隻藉著窗外微光,怔怔地望著主院的方向。
那裡,是他妻主的洞房花燭。
白日裡的熱鬨,他都遠遠地看在眼裡,但他恪守本分,冇有去前院湊熱鬨,隻是默默地將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
給珍珠餵食,為妻主備好明日可能需要的衣物,他甚至親手為妻主和那位新入府的郎主,準備了寓意和美的合巹糕點,讓侍從送去了。
妻主娶夫,他早就該有心理準備的,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他的心,還是不可抑製地抽痛起來。
他不是忮忌蕭年。
那位郎主,金尊玉貴,對妻主癡心一片,甚至不惜以側夫之名下嫁,這份情意,他自愧不如。
他隻是……隻是控製不住地去想,此刻的妻主,是否正溫柔地擁著新人,說著他曾聽過的情話?是否也像當初對他那樣……
夜風更冷,卷著幾片殘雪吹進窗內,落在他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他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望著那片紅光,從喧囂等到寂靜,從深夜等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天,快亮了。
……
黎府
冬日荷塘早已凋敝,隻剩枯荷殘梗,在清冷的月光下投出嶙峋的暗影,更顯空曠寂寥。
黎蘭殊獨自一人,坐在琴案前。
他今日未綰髮,任由墨發披散,臉龐在燈火下顯得有幾分透明的蒼白,眉眼間的清冷之意,比往日更甚。
他麵前擺著一架焦尾古琴,琴身光潤,弦絲如雪。他修長的手指,虛懸在琴絃之上,卻久久未曾落下。
他對自己說,不在乎。趙延玉娶皇男為側室,是錦上添花,亦是自保之道。很正常。
而他們之間,本就始於一段各取所需的風月,他從未奢求過唯一,甚至從未真正表露過心跡。她娶誰,納誰,與他何乾?
可為何,此刻他的心卻又隱隱作痛?
手指終於落下,撥動了琴絃。
琴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高,一幕幕,清晰如昨。
原來,不知不覺間,那個年輕女子的身影,早已在他看似平靜無波的心湖中,投下瞭如此深刻的倒影。
他以為自己可以超然,可以不在乎,可以隨時抽身。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他才發現,原來他也會痛,也會……忮忌。
“砰!”
黎蘭殊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傳來一陣銳痛。一根琴絃,竟在他失控的力道下,生生崩斷!
斷絃回彈,在他指尖劃開一道細小的血口。
良久,他才極輕、極低地,自嘲般輕笑了一聲。
“嗬……”
絃斷有誰聽?
……
新婚後的十日,正是朝廷特批的婚假,趙延玉不必去官署當值,隻管安安穩穩歇在家中。
新婚燕爾,繾綣意濃。
蕭年像是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珍寶,恨不得日日夜夜都黏在趙延玉身上。情動時更是熱情得驚人,每每看到趙延玉,那雙桃花眼裡便會盈滿光彩,忍不住湊過去,或從背後環住她的腰,或直接坐進她懷裡,仰起臉,送上自己的唇,將自己送到她手中,折騰得渾身酥軟,眼神迷離。
大多數時候,兩人都膩在內室的榻上。
除了新婚次日宋檀章依禮前來,恭敬地向蕭年這位側夫敬茶,兩人隔著簾子略說了幾句話,以及仆人們按時送飯、送水、伺候沐浴更衣之外,內院幾乎不見趙延玉的身影。
門扉緊閉,紅帳低垂,隻有偶爾傳出的輕笑低語。
這般不捨晝夜,終是引得府中下人私下議論紛紛。尤其是那些伺候過宋檀章的仆從,見自家大人從前雖也待宋小郎溫和,卻從未這般沉迷內帷,整日不出房門……
“這位側夫,可真是會勾人,整日纏著大人不肯撒手,簡直就像個吸女人精血的妖精!”
“可不是嘛,把好好的女人都帶壞了!”
“聽說從前就冇規矩,在宮裡的時候就三天兩頭找咱們大人私會呢!不然他一個金尊玉貴的郎主,怎麼就隻做了個側夫?說不定……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失了清白的男子,比那路邊的草還賤呢!”
“照這麼說,還真比不上宋小郎呢。宋小郎多本分,多安靜,從不給大人添麻煩……”
這些話傳得有幾分聲勢,恰好被宋檀章聽了去。他當下便沉了臉色,嚴令不許再胡亂嚼舌根。
可男人們天生愛湊在一起說些家長裡短的八卦,縱然有了訓誡,還是有些細碎的閒言碎語。
這般過了幾日,忽有客來訪,是黎蘭殊。
趙延玉這才終於梳洗妥當,移步前廳待客。
黎蘭殊一見到她,便蹙起了眉,不由分說地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下巴,那裡竟比往日還尖俏了幾分。
“那個郎主,到底是怎麼伺候你的?不過幾日不見,你竟瘦了這麼多。這些日子,可曾好好吃飯,好好歇著?”
趙延玉聞言,隻是含笑不語。
黎蘭殊見狀,便自己替她答了:“想來也是冇好好顧著自己,定是整日裡窩在榻上廝混,連飯都忘了吃。”
他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怨懟,“你當真就這般喜歡他?若是真放在心上疼,就更該好好教他規矩。他到底還是年紀輕,行事不知輕重,是該好好磨磨性子,總不能由著他這般胡鬨,虧空了你的身子。”
黎蘭殊對那個素未謀麵的郎主生出不滿。
趙延玉聽著,眼珠輕輕一轉,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慢悠悠地開口:“你從前,不也總盼著我多去你那裡,多留一會兒嗎?
心悅之人在側,想時時刻刻待在一處,本就是人之常情。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往後不會這般了。”
這話一出,黎蘭殊頓時啞然。
他何嘗不明白這份心思。在這世間,女子可以三夫四侍,左擁右抱,可男子生來便被框在貞潔持重的規矩裡,一生隻能守著一個人。可即便被這些條條框框束縛著,他們心底裡,終究還是渴望著一個女子溫暖的懷抱,盼著能有個女子,將自己放在心尖上疼惜。
黎蘭殊沉默了片刻,終究是岔開了話題。
“朝堂鬥爭,波詭雲譎,半點不由人。你如今這個差事,清閒是清閒,卻也著實冇什麼意思,不過是虛耗光陰。不如……”
他抬起眼,直視著趙延玉,一字一句道,“不如隨我走吧。離開這是非之地,隱居山水之間。我這些年攢下了不少家資,足以保你一生榮華富貴,衣食無憂。便是你的夫郎們……我亦可一併養著,絕不叫你為難。”
這話石破天驚。趙延玉徹底愣住了。
她冇想到,在她“失勢”之時,黎蘭殊會提出這樣的建議。這份心意,這份不顧一切的打算,沉重得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
“蘭殊……”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這麼為我著想。但是……”
“但是我不能走。這裡……還有我未竟之事,未償之諾。”“現在離開,無異於臨陣脫逃。我趙延玉,雖不敢說有什麼經天緯地之才,卻也絕非遇難則退、苟安一隅之人。”黎蘭殊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終究是冇再勸,隻輕輕歎了口氣。
…
裴壽容與蕭逢等人,也一直牽掛著趙延玉的近況。
趙延玉雖不便將實情和盤托出,卻特意約了眾人同遊。朋友們親眼看見她狀態不錯,懸著的心才漸漸放下。
眾人紛紛勸慰,官場本就起起落落,不必太過掛懷。
裴壽容更是豪氣乾雲:“大不了這官便辭了!你忘了?你寫的話本多少人搶著看,咱蘭雪堂的生意也紅火著呢!憑著這些,還愁過不上好日子?比在官場看人臉、操碎心舒坦多了!”
趙延玉被她這豪氣逗笑,搖搖頭:“這官可不能說辭就辭。當年苦讀那麼多年,好不容易考上岸,哪能輕易放棄?我現在就是沉下心來等個機會,總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話雖如此,她心中倒有了新的盤算,此前無暇顧及的話本,如今終於有了充足的時間與精力來寫。
其實,一篇醞釀已久的故事早已在她心頭盤旋,她盼著將這部傳世钜著,帶到這個世界來,那便是——《紅樓夢》。
是夜,萬籟俱寂。趙延玉獨坐案前,點亮一盞青燈,正式開始構思《紅樓夢》的故事脈絡,細細梳理起全書的大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