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悠閒假期轉瞬即逝,到了赴翰林院當值的時日。
她身著一襲薑黃色的圓領上衣,下裙則是深邃的墨藍色,裙身鋪滿金黃色的寶相花紋,腰間束著一條寶藍色的織錦腰帶,正中以玉環扣固定。
穿過硃紅的宮門,翰林院的院落便在眼前鋪展。
步入院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堂,乃掌院學士及侍讀、侍講學士辦公議事之所。兩側廊廡延伸,分佈著各廳、館、房。
典簿廳掌理奏章文書、圖書典籍及吏員考績;待詔廳負責文史校勘、翻譯繕寫,聚集了許多學問精深的老翰林。
庶常館培訓新科進士中選拔出的庶吉士;起居注館專職記錄皇帝言行;國史館則負責纂修國史、實錄、玉牒等重大文獻。
職能諸如修撰國史、編纂大型文獻,如類書、叢書;經筵日講時為皇帝講解經史;選派翰林官充任皇子侍讀;主持鄉試、會試、殿試等各級科舉,並掌進士朝考以選拔庶吉士;起草冊封、祭祀、征伐等重大詔書;稽查官學功課與理藩院檔案……可謂集文化、教育、科舉、機要文書於一身。
趙延玉作為新科狀元,被授予的官職是“翰林院修撰”,這是個有定額的官職,通常僅狀元得授,為從六品。榜眼蘇文蕙與探花衛明瑜則授“翰林院編修”,正七品。三人雖同入翰林,但起點已有細微差彆。
趙延玉先拜見了掌院學士,一位年高德劭、白髮蒼蒼的老臣,又見了侍讀學士、侍講學士等上官。
負責帶趙延玉熟悉具體事務的,是侍讀學士崔令儀。
崔學士年約四旬,是個看起來頗為嚴肅乾練的官員。她將趙延玉領至辦公的廨房,簡要說明修撰的日常工作。
參與國史某一部分的編纂校勘,草擬某些不太緊要的詔書敕命初稿,整理、分類、摘要進呈的奏章或地方誌書,有時還需協助侍讀、侍講學士準備經筵講章,或為庶吉士授課答疑。
趙延玉初來乍到,不免有些手忙腳亂,犯了些小錯,崔令儀都公事公辦地指出了。
趙延玉不由想起前世初入職場實習時,也是從懵懵懂懂、錯誤百出中摸爬滾打過來的,任何技能的掌握都需要過程,犯錯是學習的必然代價。重要的是從錯誤中汲取教訓,快速調整,而不是陷入內耗。她暗暗給自己打氣,多觀察,多請教,多練習,總能上手。
崔令儀冷眼旁觀,見她工作很快有了頭緒,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意。
到了下午,是皇帝固定來翰林院聽講經史的時間。今日輪值的講官正是侍讀學士崔令儀。然而,禦駕到來後,崔令儀敏銳地察覺到,陛下今日似乎心緒不佳,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對她講解的篇章反應平淡,心不在焉。
崔令儀心中打鼓。她久在禦前,深知陛下心情不佳時,講官最是難做,講深了恐觸逆鱗,講淺了又顯敷衍。她眼角餘光瞥見坐在下首、正低頭整理書稿的趙延玉,心念電轉。
崔令儀停下講解,躬身道:“陛下,今日所講《無逸》篇,言治國當知稼穡艱難,戒逸樂,勤政事。臣才疏學淺,恐講解未能儘闡精微。新任修撰趙延玉,乃今科狀元,學識淵博,文思敏捷,或可有新解以饗聖聽?”
她這話說得巧妙,看似舉薦賢能,實則將這塊燙手山芋輕輕推給了趙延玉。若趙延玉講得好,是她舉薦有功;若講得不好或觸怒聖顏,那也是趙延玉年輕冒失,與她無乾。
果然,蕭華聞言,抬了抬眼,目光落在趙延玉身上,似乎提起了一絲興趣:“哦?趙修撰?上前來。”
趙延玉心中一凜,連忙起身,整衣上前,在禦案前數步外跪下:“臣趙延玉,參見陛下。”
“平身。崔學士薦你講解經義,你可有準備?”蕭華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趙延玉起身,垂首恭立,腦中飛快轉動。
早在陛下入座聽講前,她已從相熟的同僚那裡打聽過,陛下今日心情不佳……乃因早朝時欲撥款修建一座新的觀景樓閣,被戶部官員以國庫空虛、勤儉為要為理由力諫駁回了,鬨得很不愉快。此刻陛下哪有心思聽什麼大道理?
心思一定,趙延玉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拱手道:“回陛下,經義精微,崔學士講解已臻化境,臣初學乍練,豈敢班門弄斧?”
蕭華眉梢微挑:“哦?那依你之見,當如何?”
趙延玉不慌不忙,上前半步,執起旁邊小幾上的茶壺,為皇帝斟上熱茶,雙手奉上。
“陛下為國事操勞,偶有煩悶,亦是常情。強聽經義,恐徒增鬱結。不如……容臣為陛下講一件市井趣聞,權當解悶,如何?”
蕭華看著她從容鎮定的模樣,又瞥了眼那杯熱茶,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竟真的接過了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淡淡道:“講來聽聽。若是不好笑……”
“若是不好笑,臣自請罰俸。”
蕭華看了她一眼,冇說話,算是默許。
趙延玉便清了清嗓子,開始講道:“陛下,臣要講的這個人啊,是臣在明州時聽來的一個笑話,說的是當地有個姓嚴的監生。
這嚴監生家裡啊,那可是真真兒的家財萬貫,良田千頃,鋪子無數,銀子堆得庫房都要溢位來了。可您猜怎麼著,這位嚴太君,那是出了名兒的吝嗇,摳門摳到了姥姥家!”
“平日裡,她家吃飯,那是數著米粒下鍋,多一顆都心疼。穿的衣裳,那是補丁摞補丁,非得穿到破成漁網才肯換。夜裡點燈,那燈芯挑得比頭髮絲還細,就為了省那點兒燈油錢。街坊鄰居都說,這嚴家的銀子,怕是生了根,紮在庫房裡,誰也甭想動一分一毫。”
“這嚴監生啊,就這麼摳摳搜搜過了一輩子,攢下了潑天的傢俬。可這人啊,閻王姥要請你,你攢再多銀子也帶不走。”
趙延玉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唏噓,“到了晚年,嚴監生一病不起,眼看就要不行了。家裡女兒男兒、大夫小夫,還有那些遠房親戚,都圍在床前,等著她交代後事,分家產。”
“這嚴監生呢,氣若遊絲,眼睛都睜不開了,可一隻手顫巍巍地從被子裡伸出來,豎著兩根手指頭,就那麼直挺挺地舉著,嘴裡嗬嗬作響,就是說不出話來。”
趙延玉模仿著嚴監生伸手指的樣子,表情十分到位。
“這一下,床邊的人都傻眼了。大女兒以為娘是放心不下那兩處冇收回租子的田莊,忙說:‘娘,您放心,那兩處莊子,女兒明天就去催租!’嚴監生聽了,手指晃了晃,眼睛瞪得更大了些,顯然不是。
“二女兒猜:‘娘,您是不是惦記著城外那兩家當鋪的賬還冇對完?’嚴監生喉嚨裡‘咕嚕’一聲,手指抖得更厲害。
“大兒夫也猜:‘婆母,您是不是擔心您那兩房妾室日後的生計?’嚴監生乾脆閉上了眼,手指卻還頑強地舉著。
“親戚們也七嘴八舌地猜,是不是有兩筆外債冇收回?是不是有兩本重要的地契冇找到?猜來猜去,冇一個猜中。嚴監生的手指就那麼舉著,一口氣吊著,就是咽不下去,臉都憋青了。”
趙延玉講到這裡,故意賣了個關子,看了一眼聽得入神的皇帝,雖然皇帝表麵上依舊端著,但眼神裡已經有了笑意,她這才接著道:
“就在大家都急得團團轉,以為老太君還有什麼天大的心事未了的時候,她的大夫郎,也是也是家裡最會過日子的一個夫郎,揩揩眼淚,走近上前道,‘妻主,彆人說的都不相乾,隻有我曉得你的意思,你是為那燈盞裡點的是兩莖燈草,不放心,恐費了油,如今我挑掉一莖就是了’,說罷,忙走到油燈前,把那燈盞裡並排放著的兩莖燈草挑出去了一莖。”
“就這一下,眾人看嚴監生時,隻見她點了點頭,把一直舉著的兩根手指垂下,眼睛一閉,嘴角好像還帶了點笑模樣,這口氣……總算是嚥下去了!”
聽著這荒誕又極具諷刺意味的故事,蕭華先是嘴角微動,隨即終於忍不住,搖頭笑了出來。
殿內原本凝滯嚴肅的氣氛,頓時為之一鬆。
“哈哈哈……好個嚴監生,兩莖燈草……虧你想得出來!”蕭華眼中滿是戲謔,“這戶部的人,倒真有幾分嚴監生的風采,這也不讓,那也不準,彷彿朕多用一分銀子,這江山明日就要垮了似的。”
趙延玉見皇帝笑了,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連忙道:“陛下聖明。這故事雖俚俗,卻也說明愛惜錢財乃是常情。隻是……”
“隻是什麼?”蕭華心情好轉,饒有興致地問。
“隻是這故事也提醒世人,成功易,守功難。國庫之銀,取之於民,當用之於民,確需慎之又慎,不可取之儘錙銖,用之如泥沙……然具體如何權衡,聖心自有明斷。陛下勤政愛民,虛懷納諫,實乃萬民之福!”
她既順著皇帝的話調侃了戶部,又巧妙地將勤儉持國,慎用民脂的道理點出,給足了皇帝台階,也全了勸諫之意。
蕭華看著她,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她輕輕歎了口氣,笑道:“罷了罷了,你這話說得在理。那高樓……不修也罷。勤儉方能長久。今日這經,聽得甚是有趣。趙修撰,你很好。”
說完,蕭華拂袖起身,離開了翰林院。
皇帝一走,殿內眾人看向趙延玉的目光頓時不同了。
敬佩、驚訝、羨慕、乃至一絲忮忌,兼而有之。誰都看得出,陛下走時心情大好,對趙延玉更是青眼有加。
這位新科狀元,不僅才學過人,心思竟也如此玲瓏剔透,懂得察言觀色,因勢利導,第一天當值就敢“摸虎鬚”,還能把虎鬚捋順了,逗得陛下開懷,最後還能圓回大道理。
這份膽識機變,對聖心的揣摩,絕非尋常新進士可比。
“趙修撰真乃簡在帝心,日後必是陛下的股肱之臣啊!”
“君臣相得,莫過於此!趙姐厲害!”
“佩服佩服!”
同僚們紛紛上前道賀,語氣熱絡,蘇文蕙與衛明瑜也笑著向她拱手。
唯有侍讀學士崔令儀,站在一旁,看著被眾人圍住的趙延玉,神色有些複雜。
她本意是想讓這風頭正盛的年輕狀元碰個軟釘子,殺殺銳氣,卻不料反倒成全了她,讓她在禦前大大露了一臉,博得君心。
此刻見陛下對趙延玉如此讚賞,她心中不免有些發虛,也有一絲懊惱,但麵上卻絲毫不顯,隻淡淡說了句“趙修撰機敏,甚好”,便轉身回了自己的值房。
趙延玉應付著同僚的恭維,心中卻並無多少得意。
翰林院水深,日後更需步步謹慎。但無論如何,這開局,總算是平穩度過了,未來的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