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某朝某年間,正是三月暮春時節,那杭州城外江畔碼頭,但見千帆雲集,商船往來不絕。
這日,忽見江麵上一艘大船破浪而來。
那船身長二十餘丈,黑漆船身上寫著鬥大三個金字——“福昌號”。
船頭立著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生得劍眉星目,麵如冠玉,一身靛藍短打衣裳,腰繫牛皮寬頻,雖是船工打扮,卻自有一股英挺之氣。
這女子姓唐,名天賜,本是福州人氏。自幼母父雙亡,十三歲便在福昌號上做學徒。因她天資聰穎,又肯吃苦,不過七年光景,竟將航海、天文、算賬、武藝學得樣樣精通。
去年老船主病逝,現任船主莫大善見她是個難得的人才,便破格提拔她做了大副,統管全船百十號人手。
此刻福昌號緩緩靠岸,碼頭上早有個青衣小帽的老者迎上前來,正是船主莫大善。
這天賜見了,連忙跳下船頭,抱拳行禮道:“東家,這趟南洋走得順當,貨都齊了。香料三百斤,象牙五十對,還有蘇木、胡椒若乾,清單在此。”
莫大善接過賬本,略略一看,喜得眉開眼笑:“好!好!這一趟來回三月,竟比往常快了半個月。天賜啊,你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本事,真乃我福昌號之幸!”
二人正說話間,碼頭上忽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喚聲:“天賜姐!”
天賜回頭望去,但見人群裡擠出個水綠衫子的男子,約莫十**歲,生得眉目如畫,膚如凝脂,正是她未過門的夫郎——梅素台。
這素台本是杭州繡莊梅掌櫃的獨男,三年前與天賜定下婚約,二人情投意合,隻等天賜積攢些家業便要完婚。
天賜見了心上人,忙三步並作兩步上前。
素台從懷中掏出個帕子,替她擦去額上汗珠,輕聲道:“這一去三月,可叫我好生惦記。前日海上起大風浪,我娘還替你去寺裡求了三炷香呢。”
“讓台兒擔心了。”天賜從懷中取出個錦盒,開啟看時,竟是支南洋珍珠簪子,那珠子有龍眼大小,圓潤生光,“這物什雖不貴重,卻是我特意在滿剌加尋的。”
梅素台紅了臉,正要接過,忽聽得身後有人冷笑道:“不過是個船工,倒學會這些虛頭巴腦的。”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身穿赭色綢衫,麪皮白淨,隻是眉眼間透著股刻薄之氣。此人姓唐,名世仁,乃是福昌號賬房娘子。
她與天賜本是同鄉,又都姓唐,本應互相照應,誰知她見天賜年輕有為,深得船主器重,心中早存了忮忌。
天賜隻作冇聽見,對素台道:“你先回家,我晚些去拜見令堂。”
正說著,碼頭上又來了一隊人馬。為首的是個武官打扮的女子,約莫二十**,生得虎背熊腰,一雙三角眼透著精光,正是錦衣衛百戶費爾南。
這費爾南本是梅素台的遠房表姐,自幼愛慕表弟,無奈素台隻對天賜有情,因此她對天賜恨之入骨。
“表弟也在此處?”費爾南假作驚訝,翻身下馬,“為姐正要尋你。家母說後日是觀音誕,請姨母和表弟過府吃齋。”
素台福了一福,淡淡道:“多謝表姐美意,隻是家母近日身子不爽利,怕是要辜負了。”
費爾南碰了個軟釘子,臉色微變,轉而對唐天賜上下打量:“喲,這不是唐大副麼?這趟南洋走完,怕是要升做船主了吧?”
天賜不卑不亢道:“費大人說笑了,天賜不過是船工,全憑莫東家抬愛。”
此時唐世仁忽然湊到費爾南耳邊,低語了幾句。費爾南眼中精光一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卻說當日傍晚,天賜在莫大善家中用飯。酒過三巡,莫大善喟歎道:“天賜啊,老身年過半百,膝下無女。這福昌號是祖上三代基業,老身想……不如就傳給你,你看如何?”
天賜大驚,忙起身道:“東家待我恩重如山,天賜銘記在心。隻是此事實在重大,還請東家三思。”
莫大善正色道:“老身已思慮再三,你人品端正,又有才乾。明日我便請城中幾位老船主作證,將福昌號過到你名下。還有……”
她笑道,“你與素台的婚事,也該辦了。老身在清河坊有處宅子,便送給你們做新房。”
天賜聽得眼眶發熱,跪地叩頭:“東家大恩,天賜冇齒難忘!”
次日正是黃道吉日,天賜早早起身,換上一身新做的衣裳,準備先去梅家下聘,再去船行辦理交接。誰知剛走到清河坊口,忽見一隊錦衣衛飛馬而來,當先一人正是費爾南。
費爾南勒住馬韁,冷笑道,“唐天賜!你的事發了!”
天賜一愣:“費大人這是何意?”
“何意?”費爾南從懷中掏出一封文書,“有人告你私通倭寇,夾帶禁物。這是巡撫衙門的拘票,跟我們走一趟吧!”
話音未落,幾個錦衣衛已一擁而上,將天賜雙臂反剪。
天賜掙紮道:“我冤枉!我要見莫東家!我要見……”
“啪”的一聲,費爾南一馬鞭抽在天賜臉上,登時留下一道血痕:“到了堂上,自有你說話的時候!”
且說這杭州府衙大堂上,正中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官員,姓韋,名明遠,乃是新任杭州府推官。此人看似溫文爾雅,實則心機深沉。
她原是刑部主事,因得罪了權貴,被外放到杭州,一心想要做出些政績,好早日調回京城。
“帶人犯唐天賜!”
天賜被押上堂來,隻見堂下跪著兩人,正是唐世仁和福昌號上一個水手。
唐世仁搶先道:“大人明鑒!這唐天賜三月前出海時,曾在泉州私下會見幾個倭人。小人親眼看見,那幾個倭人交給她一封書信,還給了她一包東西。”
那水手也磕頭道:“是……是,小人那夜起夜,親眼看見唐大副在船艙裡看信,信上還蓋著紅印……”
天賜氣得渾身發抖:“胡說!我何曾見過倭人?那日我在泉州是去采買淡水和糧食,有商鋪掌櫃可以作證!”
韋明遠道:“既如此,可有人證物證?”
費爾南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下官已搜過唐天賜的住處,果然搜出此物。”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
韋明遠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驟變。
原來這信竟是寫給“楚王殿下”的,內容是約在杭州碰頭,共商“大事”。信的末尾,蓋著個鮮紅的印章。
韋明遠認得這印章,是她母親韋文正年輕時用的私章!原來韋文正早年曾與楚王有些交往,後來楚王謀反被誅,此事若是翻出來,她韋家滿門都要遭殃。
費爾南是在用此事要挾她……
韋明遠定了定神,將信紙在燭火上燒了,沉聲道:“唐天賜,你還有何話說?”
天賜急道:“大人!那是誣陷!定是有人栽贓!求大人明察!”
韋明遠一拍驚堂木,“鐵證如山,還敢狡辯!本官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大刑伺候!”
兩旁衙役立刻將天賜按倒在地,棍棒雨點般落下。
天賜咬緊牙關,高喊:“冤枉!我冤枉啊——”
三十棍打完,天賜已是皮開肉綻,昏死過去。韋明遠冷笑道:“畫押!”
一個衙役抓著天賜的手,在供狀上按了手印。韋明遠當即判道:“人犯唐天賜,私通叛黨,證據確鑿。按律,當處斬刑。然皇上仁德,特恩減等,發配鎮海獄,永世不得開釋!”
堂下聽審的莫大善聽到此處,眼前一黑,幾乎暈倒。她撲到堂前,叩頭如搗蒜:“大人明鑒,唐天賜是冤枉的,老身願以全部家產擔保……”
韋明遠喝道,“放肆!再敢咆哮公堂,連你一併治罪!”
當夜,杭州城下起瓢潑大雨。前往鎮海獄的囚車在泥濘中艱難行進。天賜蜷在囚車裡,渾身濕透,傷口被雨水泡得發白,流出淡淡血絲。她透過木柵,望見碼頭上一點燈火——那是梅家。
“素台……”她喃喃道,眼中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忽然,囚車停下。費爾南打馬過來,俯身低笑道:“唐天賜,你可知道,下個月初八,我便要娶素台過門了。你放心,我會好生待他的。”
天賜雙目赤紅,嘶聲道:“費爾南!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費爾南大笑,“到了鎮海獄,看你還嘴硬!那可是人間地獄,進去了,就休想再出來!”
囚車繼續前行,漸漸消失在雨夜之中。而梅家之中,梅素台正倚窗垂淚,手中緊緊攥著那支珍珠簪子。窗外電閃雷鳴,映著他掛滿淚痕的臉。
這正是:
才子佳人本良緣,誰料風波起驟然。
黑獄深深無日月,此恨綿綿十八年。
欲知唐天賜在鎮海獄中生死如何,那費爾南、唐世仁、韋明遠三人又如何飛黃騰達,且看下回。
趙延玉把原文故事背景被修改為月朝,人物也進行了本土化改編。
唐天賜,對應埃德蒙·唐泰斯,是福昌號商船的大副。
梅素台,對應梅爾塞苔絲,為繡莊才男,也是唐天賜的未婚夫。
費爾南,對應菲爾南,是梅素台的表姐,任錦衣衛百戶。
唐世仁,對應唐拉格爾,在福昌號擔任賬房,一向忮忌唐天賜。
韋明遠,對應維爾福,身為杭州府推官,為掩蓋母親與楚王的勾結而陷害主角。
莫大善,對應莫雷爾,乃福昌號船主,為人樂善好施。
原著中的伊夫堡監獄,在此也被改成了鎮海獄。
趙延玉寫得文思如泉湧,從故事開端一路寫到唐天賜遭人陷害。她又從頭到尾通讀一遍,改了改錯字,這才收拾筆墨,安心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