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裴壽容來到趙延玉家中,手裡還捏著一遝沉甸甸的銀票,臉上帶著一種既興奮又咋舌的表情。
“延玉,你瞧瞧這個。明州城內有位富商,出手闊綽得很,竟擲了一千兩銀子,隻求你親自執筆,寫一篇《聶小倩》的番外。”
“這位富商極愛《聶小倩》這個故事,對寧采臣與聶小倩的結局尤感欣慰,但總覺得意猶未儘。雖然知道寧采臣一生平安順遂,她待小倩如初,二人終得恩愛白首,但仍想看看他們成婚後的點滴生活……”
裴壽容咂咂嘴,感歎道:“這可真是……財大氣粗啊!一千兩,就為看個後續?這富商對延玉你,可真是癡迷得緊!”
一千兩可不是個小數目,足夠在明州城置辦一處不錯的宅院,或是一個小康之家數年的開銷了。
除了這些銀票作為潤筆,富商還寄來信箋,言辭懇切、禮數週到,信中對《聶小倩》故事極儘讚美,表達了深深遺憾,“恨不能親見寧聶二人舉案齊眉之狀”,不惜千金,隻求一觀“玉郎親筆所續之圓滿”。
對方誠意如此,趙延玉也不再推托,最終點了點頭,“既如此,我便提筆寫寫。”
裴壽容大喜:“那便太好了,我這就去回話!”
一篇番外,千金相酬,這般風流軼事流傳開來,為庭前玉樹更添了幾分傳奇色彩。
……
寧采臣官至禮部侍郎時,三個女兒已各自成家。長女外放做知府那日,小倩與寧采臣雙雙送行。
小倩忽然側首對寧采臣笑道:“當年我說妻主命有三鳳,如今可應了?”
斜陽把他的白髮鍍成淡金色,說來也奇,小倩容顏數十年如舊,隻這頭青絲不知何時全白了,倒像枝頭積了新雪。
寧采臣伸手替他抿了抿鬢角,溫聲道:“你呀,還記著這些。”
寧采臣鬢邊也早生了霜。隻是每日晨起,小倩總執了牙梳,將她白髮細細篦順,再一絲不苟地綰成高髻。
有回寧采臣忽然問,“後悔麼?若當年不隨我回家……”
小倩從背後環住她,把臉貼在她背上,“人間數十載,抵得過幽冥萬萬年了。”
後來寧采臣致仕還鄉,兩人搬回金華老宅。
書房外那叢蘭花年年發新枝,開花時滿院幽香。小倩依然愛在窗下畫畫,隻是畫的再不是蘭梅,總是寧采臣的身影。有時在月下觀書,有時在庭中負手……
“畫我作甚?”寧采臣拄杖過來看。
“怕忘了。”小倩擱下筆,仰臉一笑。眼尾到底也生了幾道細紋,淺淺的,像春水初皺。
最後那幾年,寧采臣耳目漸昏。小倩便成了她的眼睛耳朵,晴日扶她在院中曬太陽,雨天坐在廊下說往事。
說到那年劍囊收妖,寧采臣模糊想起什麼,含糊道:“那袋子……後來收哪兒了?”
小倩握著她枯皺的手,笑道:“早化成灰啦。妖物既除,劍氣自散,如今咱們這兒,乾淨得很。”
寧采臣“哦”一聲,慢慢闔上眼。恍惚間又回到初見那夜,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見個美得不似真人的少男……
窗外暮色四合,榻上並臥著兩人,一人氣息漸止,另一人仍緊緊握著她的手。
“得卿為伴,此生無憾。來世若有機緣,願再續前緣。”
小倩淚如雨下,卻無悲聲,隻柔聲道:“此身飄零,得君拾骨,賜以新生,恩同再造。此生已足,不敢再奢來世。惟願君早登極樂,勿以我為念。”
然其心中,又何嘗不願生生世世,永為妻夫?
…
寧采臣的魂魄隨陰差踏向幽冥之路,身影徹底消散,小倩立在原地,臉上那些細細的皺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複,白髮從髮根開始轉青,最後滿頭烏亮如初。銅鏡裡映出個十七八歲的少男模樣,眉眼還和荒寺月下時一般無二。
可他隻是呆呆躺著,直到燕赤霞推門進來。
這位故人還是舊時打扮,她立在門檻外,望著榻上並臥的二人,良久歎道:“賢妹陽壽已儘,魂魄歸入地府。按她生平善行,不日便要重新投胎。”
目光轉到小倩臉上,頓了頓,“而你……”
“我知道。我身上有孽債,入不了輪迴,是不是?”
“這些年你助寧賢妹行善積德,已消去大半。隻是當初在寺中……尚有三條性命,須得償還。”
“怎麼還?”
“入無間獄,一命抵一命,受三道命劫。”
“或者——”
燕赤霞並指為劍,在小倩眉心虛虛一點,“由我以十年修為為你超度,化去這最後孽障。隻是此後你前塵儘忘,來世福薄,怕要受些磨難。”
小倩笑了。他俯身在寧采臣額上印下最後一個吻。
“多謝成全……”
“大人,請動手罷。”
燕赤霞默然片刻,忽然從袖中抖出一幅空白畫卷。咬破指尖以血為墨,淩空畫符,那血線竟懸在空中不散,漸漸彙成朵蓮花形狀。
蓮花綻開時,小倩覺得身子越來越輕,低頭看見自己從腳尖開始化作光塵。
他含淚叩謝燕赤霞,朝榻上那人最後一笑。
“妻主,等等我。這次,我們都做人。”
很多很多很多年後,江南水鄉的青石板路上。
一個溫潤如玉的書生,與一位眉眼清麗的少男偶然相逢,四目相對的瞬間,雖記不起前世糾葛,心底卻生出難以言喻的熟悉與悸動。
“你……”異口卻是同聲。
……
稿成之後,趙延玉遣人送往富商府中。
據說那富商捧卷細讀,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索性又添了三四百兩銀子,差人送到趙家。趙延玉也不推辭,儘數收下,又與富商商議,將這篇番外公佈了出來。
京城
深宮一隅
蕭年獨自坐在庭院中,手中捏著的正是那篇流傳開來的《聶小倩》番外。
柔和的宮燈光芒落在他臉上,照出他比數月前清減了許多的輪廓。那雙總是神采飛揚、或嗔或怒的漂亮眸子,此刻卻顯得有些空茫,眼角微微泛紅,似是剛哭過。
他幾乎是一字一句,看完了這篇庭前玉樹親筆所寫的番外。
看著寧采臣與聶小倩如何從新婚的羞澀忐忑,到日常的相濡以沫;看著寧采臣如何在外為官,聶小倩如何在內持家,妻夫同心;看著他們如何麵對外界的流言與考驗,始終彼此信任扶持;看著他們如何從青絲走到白髮,兒孫滿堂,最後輪迴續緣,生生世世……
人與鬼的羈絆尚且能跨越陰陽,換來生生世世的相守,聶小倩與寧采臣終究成了彼此的歸宿。可他與她呢?這般無疾而終的情愫,又該落得個怎樣的結局?
他望著天邊那輪孤月,忽然落下淚來。
不,他們甚至都算不得有情人。
從頭到尾,或許隻是他一廂情願的癡纏,是他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趙延玉對他,或許有那麼一絲憐惜,一絲好感,但那點情分,與她家中那位“患難與共、朝夕相伴”的妾室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與她的前程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然而,他多想求一求上天,讓冇情人也能終成眷屬啊……
恨意在這一刻悄然滋生,他恨趙延玉,就如同恨這高懸的明月,清輝遍灑人間,不肯獨照他一人。
蕭年緩緩抬手,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支碧玉簪子。玉質本就普通,在夜色中更顯黯淡,上麵更橫亙著數道細密的裂痕。
是當初他一氣之下摔碎的,可怒氣消散後,又瘋了似的回去尋,尋到那些零落的碎片,又不惜重金請巧匠修補。
隻是裂痕終究是裂痕,縱是匠人的手藝再如何巧奪天工,也補不回當初的完好如初。
他的指尖摩挲過那些凹凸不平的裂痕,心口一陣抽痛。
可即便是這樣一支殘破的簪子,他也捨不得放手。哪怕它碎成齏粉,他也想死死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