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敏本就是個癡愛話本的秀才,更是庭前玉樹的鐵桿書迷,自《梁祝》《西廂記》問世,她便逐本追讀,日日摩挲品讀,逢人便讚庭前玉樹文筆精妙,寫儘兒男情長,筆下情意真摯動人,世間再無二者可比。甚至寫下些心得筆記,聚少成多。
這日得了新出的《聶小倩》,她如獲至寶,連案頭的課業都暫且擱下,尋了窗明幾淨的案前靜坐,迫不及待地展卷細讀。
一卷讀罷,周文敏隻覺心神激盪,宛若赴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饕餮盛宴,唇齒留香,又似春日裡沐了一場暖陽清風,通體舒泰。
將人鬼情未了,寫得刻骨入心,動人至極。
《聶小倩》故事曲折離奇,人物鮮活複雜,既有誌怪小說的詭譎氛圍,又融入了世情小說的機巧與人情練達,更不乏對人性、**、命運的深刻思考。比起市麵上那些或流於恐怖,或耽於豔情的神鬼故事,不知高明瞭多少倍。
再想起庭前玉樹素來高產,本本皆是佳作,構思當真如天馬行空,源源不絕,一出便引得滿城爭閱、街巷熱議,更是忍不住擊節讚歎,直呼一聲“真乃神人也”!
周文敏對庭前玉樹的崇拜之情,又深了一層。她甚至覺得,讀玉郎的書,不僅是一種消遣,更能開闊眼界,啟發思悟,於她備考策問,亦大有裨益。
這般愛不釋手,直讀到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周文敏才戀戀不捨地合上書,熄燈就寢。可腦海裡滿是書中聶小倩的身影,意猶未儘間,睏意漸濃,竟真的入了夢。
迷迷糊糊間,她彷彿也置身於一座荒涼的古寺之中。月色如霜,樹影婆娑。忽然,一陣香風襲來,一個身著素白紗衣的少男,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麵前。
那少男生得極美,白衣勝雪,眉目含情,肌映瑩光,顧盼間流轉著萬般風情,比話本裡描摹的還要動人幾分。
“周娘子……”
周文敏在夢中似乎並不驚訝,反而有種等待已久的恍惚感,她看著少男走近,衣袂飄飄,幽香陣陣。少男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尖冰涼,卻激得她渾身一顫。
接下來的夢境,便有些旖旎模糊了。彷彿有溫言軟語,有耳鬢廝磨,有紅綃帳暖……一切如同籠罩在月光與輕紗之中,美好得不真實,卻又讓人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次日天光微亮,周文敏從夢中醒來,一睜眼便想起夜裡的夢境,臉頰瞬間騰起一陣熱意,連耳根都紅透了。
隻覺渾身黏膩不適,衣衫都沾了薄汗,她忙不迭起身,尋了熱水入浴,清爽利落之後,那些許窘迫與燥熱,纔算漸漸消散開去。
……
像周文敏這般,因書中那白衣少男的形象而魂牽夢縈的女子,絕非個例。
庭前玉樹筆下的聶小倩,雖為鬼魅,卻集淒美、聰慧、堅韌於一身。
他身世飄零,惹人憐愛;他姿容絕代,令人心折;尤其是他最終因為寧采臣得以善終,
更滿足了女子們內心深處某種拯救美人於水火的隱秘渴望與成就感。
有哪個女子不想要一個聶小倩在身邊呢?
受此影響,女子們的擇偶偏好,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如今,那“身著白衣,身姿嫋娜,氣質飄逸,容色清冷中帶著一絲淒楚”的少男,莫名就多了幾分吸引力。彷彿誰能覓得這樣一位“聶小倩”似的夫郎,便也能體驗一番那傳奇情緣。
“你看那張家三哥兒,近日總愛穿一身素白,行走間弱柳扶風,倒有幾分書中人的意思……”
“王家的表弟也是,從前活潑得緊,如今說話也輕聲細語起來,瞧著是另一種風情。”
“唉,若是能得一位如小倩般既貌美又知冷知熱的可人兒,便是家世尋常些,我也認了。”
女子間的喜好,向來是世間風尚的風向標。這般偏愛傳開,少男乃至人夫們便紛紛效仿起來。
原本月朝男子服飾色彩豐富,款式多樣,但如今,素雅的白色,尤其是那種質地輕盈、能隨風微拂的白色紗羅、綢緞,驟然變得緊俏起來。裁縫鋪裡,定製白衣的訂單絡繹不絕;脂粉鋪中,能營造出蒼白脆弱、我見猶憐效果的香粉和口脂,也銷量大增。
男子們開始有意無意地模仿起那種聶小倩式的風姿,放緩了行走的步調,力求輕盈嫋娜;眉宇間常帶上一絲輕愁,彷彿欲說還休;偶爾抬眼一瞥,更帶幾分秋波流轉、似泣非泣的韻味。就連髮式、佩飾,也紛紛向清冷飄逸靠攏。
他們未必都讀過《聶小倩》,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新風尚,並積極投身其中了。畢竟,能更符合未來妻主或心儀女子的喜好,總是好的。
這般以白衣為雅、以飄逸為美的風尚,從市井蔓延至貴族府邸,皆因一本《聶小倩》而起,經久不衰,成了人人皆知的一段趣談。
…
再說回周文敏,她素來默默關注著庭前玉樹的每一部新作,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家裡案頭更是整整齊齊碼著自《梁祝》起的所有話本,日日翻閱,早已爛熟於心。
而這《聶小倩》,恰合了她心頭好,成了她看書的專屬舒適區,翻來覆去讀了數十遍,連書卷邊角都翻得微微髮捲,依舊愛不釋手。
癡迷至深,便忍不住生出創作之心,周文敏索性提筆,以聶小倩的視角落筆,寫下了一首又一首有關的詩句。
《秋夜有懷》
冷月浸荒寺,幽魂泣露華。
羅衣沾夜泣,孤影對寒鴉。
豈慕生人暖,長悲泉路賒。
寧君金石語,吹散塚中沙。
《寄寧生》
尺素未曾達,幽懷已自深。
魂隨青鳥翅,夢繞綠綺琴。
臣骨托君手,臣心繫君襟。
人間春易老,泉下夜沈沈。
《妝成》
鉛華久不禦,菱鏡暗生塵。
為悅君顏色,重開奩裡春。
眉描遠山黛,唇點櫻桃勻。
妝成無人見,空對月華新。
《侍藥》
親嘗湯藥暖,細熨羅襦輕。
非敢邀憐愛,惟祈母意平。
夜闌星鬥轉,曉砌露華明。
但得承歡久,何辭辛苦行。
這些詩句,或抒寫孤魂的淒苦,對溫暖的渴望,或表達對寧采臣的傾慕與感激,或描摹男為悅己者容的心思,或刻畫侍奉長輩時的柔順勤勉……
周文敏試圖用自己的想象與文筆,去填補書中未曾細寫的角落,去深入聶小倩的內心世界,將他塑造得更加豐滿、立體,也更加惹人憐愛。
或許是因《聶小倩》故事本身的熱度,或許是因為周文敏的詩句確實道出了不少讀者的心聲,這幾首小倩詩倒也頗受歡迎。
輾轉流傳間,竟落入了趙延玉的眼底。及至周文敏再次相邀會見,趙延玉便應允了。
約定的日子,是夏日一個晴朗的午後,城南一艘畫舫之上。
自收到庭前玉樹的回信,周文敏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亢奮與緊張之中。
她將自己最體麵嶄新的衣服穿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生怕哪裡不夠妥帖。
她還將自己珍藏的一方上等白玉印章找了出來,這印章質地溫潤,是她前年偶然所得,一直冇捨得用。她花了整整兩日功夫,親自操刀,精心篆刻了印文,又用錦盒仔細裝好,打算作為見麵禮。
登上畫舫,在臨窗的位置坐下,周文敏的心便如舫外被風吹皺的湖水,再也無法平靜。她時而整理衣襟,時而望向碼頭方向,手中攥著的摺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掌心已微微汗濕。腦中反覆預演著見麵時的說辭,又怕唐突,又怕失禮,一顆心七上八下。
就在她又一次忍不住探頭張望時,碼頭上,一個清峭的身影映入了眼簾。
那人正沿著棧橋緩步而來,她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裙,腰間繫著同色絲絛,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彆無多餘佩飾。
隨著她越走越近,周文敏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幾乎要撞出胸腔。
終於,那人踏上了畫舫的甲板,走進了船艙。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周文敏終於看清了她的麵容。
清華通透,從容淡靜,當真如芝蘭玉樹一般。
比周文敏想象中的任何模樣,都要更加俊秀,更加……令人心折。她彷彿天生就該與筆墨為伴,與風月同遊。
趙延玉微微一笑,拱手為禮:“閣下可是周文敏?在下趙延玉,有勞久候了。”
“正、正是……不才周文敏,見過玉郎……不,見過趙姐!”
周文敏慌忙起身還禮,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甚至有些結巴。她隻覺得臉上發燙,額角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趙延玉見她緊張得額頭冒汗,眼中笑意更深,從袖中取出一方素淨的錦帕,自然地遞了過去:“夏日炎炎,周姐且先擦擦汗。不必如此拘禮,你我以文會友,隨意些便好。”
周文敏雙手接過那方錦帕,觸手柔軟,還帶著淡淡皂角清香。
她簡直想將這方錦帕珍藏起來,哪裡捨得真的用來擦汗?隻胡亂在額角按了按,便緊緊攥在手裡,連聲道謝。
兩人落座,畫舫緩緩離岸,向著湖心蕩去。微風拂麵,帶來荷花的清香。
趙延玉主動開口,語氣溫和:“前些時日,偶見周姐刊登的詩文,情真意切,真見才思。
更早之前,《西廂記》惹來非議,周姐撰文為我辯白,仗義執言,彼時雖未謀麵,卻早已視你為知己。延玉在此,謝過了。”
周文敏冇想到偶像竟然連自己那些不起眼的文章和詩作都注意到了,還特意提及道謝,心中更是激動不已,連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我隻是說出心中所想,賢姊文章錦繡,愚妹拜讀尚且不及,能略儘綿力,已是榮幸!”
“周姐過謙了。”趙延玉笑了笑,為她斟上一杯清茶,“既是舊日相識,今日相見,便當是久彆重逢。此後情分,自當更深一層。”
她語氣隨和,態度真誠,毫無名士的架子,讓周文敏緊繃的心絃終於放鬆了些許,對趙延玉的仰慕之中,又添了濃濃的親近之感。
交談中,周文敏得知趙延玉竟也是秀才功名,且今年也要參加秋闈,目標是考取舉人,不由又驚又喜,頓生同道之感。
“原來趙姐亦要下場,某亦是!能得趙姐同行,實乃幸事!願我們今科皆能如願,一同中舉!”
“那就借你吉言,願我們都能得償所願。”
周文敏重重點頭,又想起趙延玉素來不喜張揚,當即鄭重承諾:“趙姐放心,你的身份,
我定然守口如瓶,絕不對外宣揚,以免給你帶來不必要的煩擾。”
趙延玉頷首淺笑。
畫舫在碧波上輕輕盪漾,兩人品著香茗,吃著茶點,話題從詩詞歌賦談到經史子集,又從科舉文章聊到明州風物。
趙延玉見識廣博,談吐風趣,周文敏也是飽讀詩書之人,兩人相談甚歡,先前的拘謹早已一掃而空,船艙內不時傳出輕鬆的笑語。
氣氛融洽之時,周文敏將那個錦盒取出,雙手奉上:“趙姐,此乃晚生一點微末心意,是自己篆刻的一方閒章,聊表仰慕之情,還望……還望賢姊不嫌粗陋。”
趙延玉接過,開啟錦盒,裡麵是一方溫潤無瑕的白玉印章。
她拿起細看,印文篆刻的是“淳意發高文,自有金石聲”兩句。
字型端莊靈秀,刀法流暢,顯然是用了心的。
閒章其實就類似於一種個性簽名。
而這個閒章的印文讚人文章真摯自然,鏗鏘有力,頗合文人雅趣。
趙延玉仔細觀賞後,讚道:“周姐有心了,此禮珍貴,延玉愧領了。”
見偶像收下並喜歡自己的禮物,周文敏心中大喜,比吃了蜜還甜。
趙延玉將印章收好,想了想,對侍立一旁的畫舫仆役吩咐了幾句。不多時,仆役便取來了筆墨紙硯,在船艙中央的小案上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
周文敏好奇地看著。
趙延玉起身,走到案前,提筆蘸墨。她望向舫窗外,但見碧葉接天,紅菡萏在炎炎夏日中亭亭玉立,迎風搖曳。
略一沉吟,她手腕轉動,筆走龍蛇,一行清俊挺拔的字跡便流淌於宣紙之上: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這十二個字,既是對蓮花本性的描繪,清麗脫俗,不蔓不枝;亦是對周文敏為人品性的讚譽和期許。願她俗世浮沉,能保持本心,不隨波逐流。
周文敏湊近細看,輕輕唸誦:“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越念越覺其中哲理深長,意境高遠。
這短短一句,寫儘了蓮之高潔,也道出了君子應有的風骨。比起那些華麗的辭藻,這樸素而深刻的句子,更顯力量。
“好句!真乃絕妙好辭!”周文敏由衷讚歎,對著趙延玉深深一揖,“玉郎厚贈,文敏定當銘記於心,懸於座右,時時自省!”
趙延玉含笑將墨跡吹乾,捲起遞給她:“周姐喜歡便好。”
日頭西斜,畫舫在湖上徜徉了整個下午。傍晚時分,畫舫掌起了燈,在湖心緩緩遊弋。
有樂伎伶男抱著琵琶、阮鹹等登上畫舫,在船頭輕攏慢撚,樂聲混著潺潺水聲,隨風送來。
朦朧月色,點點燈火,恍如仙境。
兩人對坐艙中,聽著曲,賞著月,品著酒,談興愈濃。周文敏隻覺得今日之會,如夢似幻,能與心中偶像如此親近暢談,實乃人生至樂。
不知人生能有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