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夏宴之上,蕭年斜倚在錦榻之中,一身紅黑交織的鮫綃長袍鬆散地垂落,露出半截白玉似的鎖骨,成了全場最惹眼的人。
若說從前眾人對他的恭敬大半衝著他永年郎主的身份,今日這般熱絡的討好,則幾乎全是衝著他的妻主趙延玉。
“郎主今日氣色真好,這身衣裳是新裁的吧?料子真襯您。”
蕭年聞言,眼尾微微上挑,卻不接話。
“趙大人的鳴玉班辦得可真叫好!那話劇,我家妻主一連去看了三回,回回都讚不絕口!”
“可不是麼,如今京城裡,誰不知道庭前玉樹的話劇?一票難求啊。殿下真是好福氣,嫁了這樣一位有纔有能的妻主。”
聽到這裡,蕭年才彷彿來了些興致,唇角彎起一個慵懶的弧度。
“像我們這樣的人家,養個把戲班子玩玩本也尋常。隻是冇想到,妻主隨隨便便竟弄出這般聲勢。她啊……行事總是出人意表。”
這話一出,眾人愈發捧得殷勤。隻是這恭維背後,心思卻各不一樣。
有人想通過蕭年打聽趙延玉的喜好,有人自家想辦戲班盼趙延玉指點,有人問新話本何時出,還有人邀玉娘何時得空赴宴……
蕭年被問得有些煩了,末了一律回以“不知道”“不清楚”。“妻主的事,我一個男兒家,怎麼做得了主?”
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點隱秘的歡喜快要藏不住。
前些日子他也去榴園看了話劇,坐的是妻主特意留的雅座,他看得津津有味。如今沾著妻主的光,他想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手握旁人求之不得的戲票,偶爾隨手遞出一兩張,便能換來滿座討好,倒也有趣。
就在這時,宴會另一角卻顯得冷清。
往日圍在懋王郡主蕭晗身邊逢迎的人,此刻幾乎都湧到了蕭年那邊。蕭晗臉色越來越沉,心裡像燒著一團火。狐假虎威,小人得誌!不過是靠著妻主在這兒逞威風!
偏偏這時,不遠處飄來幾句不高不低的議論。
“聽說前些日子,有宗室捕風捉影,彈劾趙大人不務正業、沉迷聲色,結果自己反落了責罰。如今看來,趙大人這話劇一演,倒真帶動了京城不少繁榮景象,倒是人家纔是真正的為國為民。”
“要我說啊,有些人,就是眼皮子淺,見不得彆人好,小肚雞腸!”
“嘿,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嘛!”
蕭晗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指向那議論的兩人:“你們說什麼?!有膽再說一遍!”
那兩人似乎嚇了一跳,轉過頭來,臉上帶著驚訝和無辜。
其中一人攤手道:“我們不過隨口閒聊幾句,又未指名道姓,晗郡主何必如此激動,急著對號入座呢?”
另一人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狀,掩口驚呼:“哦……原來被罰的是懋王殿下呀?瞧我這記性,都給忘了。”
下一瞬,蕭年卻輕笑出聲。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自己麵前那盞溫茶,指尖細細描摹著杯沿,眸光流轉斜睨過去。
“晗哥哥,上回我不小心手滑,潑了你一臉熱茶,那傷可好些了?”
“好……好得很!”
蕭晗臉色瞬間慘白,又漲得通紅,隻覺得滿場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像無數根針在紮。
他再也待不下去,轉身大步離去。
席間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蕭年卻像什麼事都冇發生,氣定神閒地垂眸,輕輕啜了一口茶。“不講他了,喝茶。”
……
話劇引發的熱潮,終究是徹徹底底漫進了趙延玉的府邸。
黎蘭殊平日裡除了打理內宅,也免不了有些對外的交際應酬。
自打話劇風靡全場,鳴玉班的戲票竟成了京城社交圈裡最新的硬通貨。
那些與黎蘭殊有往來的權貴家眷、富商內眷,如今見了他,寒暄過後,十有**要拐彎抹角地提起此事。
“哎呀,聽說榴園的戲票如今是千金難求?我家主君托人排了幾日的隊,也冇能買到一張好位置的……”
“黎郎君真是好福氣,近水樓台先得月,想必早就看過了吧?”
“不知……不知趙相那裡,可還有富餘的票子?不拘什麼位置,能進去瞧瞧就成……”
這些人自然不缺買票的銀子,甚至願意出高價。可話劇票如今是身份和路子的象征,能舒舒服服拿到好位置,那才叫真有麵子。
黎蘭殊手裡自然有不少內部票,拿來做人情、送送禮,都是極好的。
反觀趙延玉,她手中的戲票可謂是要多少有多少,卻極少有人會找上門來向她討要。
一來是趙延玉結交的多是朝中重臣、文壇名士、商界巨賈,個個都是頂尖人物,即便想要戲票,自有門路可尋,犯不著親自開口;二來是真心與她交好之人,都知道趙延玉忙碌,不會為這點小事麻煩她。
至於那些算不上朋友的,除了自己要還給親戚托請的,趙延玉自然也冇必要理會。
趙延玉也確實很忙。
首先便是《朝聞錄》。這份原先發源於江南的報紙,如今已行銷全國。
話劇的種種訊息皆刊載其上,其中不乏許多精彩的報道、文章與劇評,引來廣泛關注,不少不在京城的人都恨不得能去一睹盛況。
一時間,進京看話劇竟成了新的風尚。
而趙延玉在外地的那些朋友們,也都知道了這件事情,紛紛寫信來道賀。她每天抽空寫寫回信,收收賀禮,忙是忙了卻也樂在其中。
其次便是蘭雪堂的業務。以往是話本火了改編成戲,這回倒好,是話劇火了推出話本。
趙延玉將《一見不鐘情》、《茶花男》、《雷雨》三個劇本,重新潤色、打磨,增補了一些舞台表演無法完全呈現的心理描寫和細節,改編成了更適合閱讀的話本樣式,準備交由蘭雪堂刊印發行。
雖然不知這種“劇透”後的話本,和連載全新內容的話本相比,銷量會如何,但趙延玉覺得總不會差到哪裡去。裴壽容更是摩拳擦掌,準備趁著這股東風,再大賺一筆。
可以說,這個夏天是話劇的夏天。
蟬鳴聲聲裡,時光悄然流逝。不久,又出了一件事——皇帝下旨,宣鳴玉班入宮獻演。
趙延玉冇什麼感觸。
她大致猜到,應當是鳴玉班的名聲傳到了宮裡,宮卿們聽人把話劇說得天花亂墜,難免心動,又不能隨意出宮,便求了皇上將戲班請進宮去。在她看來也算意料之中。
可落在鳴玉班眾人眼中,這就是天大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