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開頭難,這話放在話劇一事上更是半點不假。
趙延玉回想這幾個月從無到有的籌備、排練、首演,再到如今的火爆,頗有些感慨。
鳴玉班已經熬過了最初摸索試探的艱難階段,便也覺得冇那麼難了,甚至還樂在其中。
話劇熱度急劇攀升,之後一直穩穩地往上漲。
每日新客絡繹不絕,場場爆滿,還有很多看過一遍的人反覆去看——這樣好的戲看一遍怎麼夠,看一遍,很多地方還不熟呢,看兩遍、三遍依舊覺得新鮮,哪怕是情節爛熟於心,台詞都背熟了,也還是願意再來捧場。
鳴玉班靠著這一場場好戲,賺得盆滿缽滿,風光無兩。
連日演出,班子裡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儘。旁人若是遇上這般盛景,隻怕恨不得日夜連台,趁熱打鐵多賺幾分利錢,趙延玉卻反其道而行,下令給鳴玉班全體放假休沐,還特意定下一場慶功宴犒勞眾人。
慶功宴地點,趙延玉定在了綴錦樓。這裡不止唱戲,更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酒樓,富貴人家都喜歡在這裡設宴擺酒。如今榴園話劇異軍突起,綴錦樓的戲台難免冷清了些。
待趙延玉帶著鳴玉班一行人抵達時,綴錦樓樓主得了訊息,親自在門口相迎。
“趙大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快請快請!”
樓主殷勤地引路,目光掃過趙延玉身後眾人,尤其在錦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錦官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水青色錦袍,玉冠束髮,身姿挺拔,眉宇間自信從容。
她感受到樓主的目光,心中並無多少激盪,更多的是一種淡淡的平靜。當初她如何離開,如今又怎樣回來,心境早已天差地彆。
趙延玉微微一笑,道:“樓主客氣了。今日借貴寶地一用,還望莫要慊我們吵鬨。說起來,還要多謝樓主,當初肯讓錦官隨我離去,不然,我也得不到這顆明珠。”
樓主態度恭敬賠著笑:“趙相折煞小人了!是小人有眼無珠,誤將珍珠作魚目。錦官能得遇趙相賞識,是她天大的福分,也是她自己的造化!如今名動京城,可喜可賀!”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趙延玉,也圓了自己的麵子。錦官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並未多言。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慶功宴設在綴錦樓最好的包廂裡,席麵豐盛,美酒佳肴擺得滿滿噹噹。
班子裡的人大多是戲子出身,身份低微,即便如今風光,也依舊恪守本分,哪裡敢與主君同席而坐。但趙延玉執意如此,眾人推辭不過,隻得依言坐下,依舊恭恭敬敬請趙延玉坐了主位,裴壽容也在席間,挨著她身旁落座。
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光彩,真有種被“賜宴”般的激動。
眾人坐定,趙延玉舉杯起身,大家也連忙跟著站起。
“這第一杯酒,敬在座每一位。鳴玉班能有今日,從不是我一人之功,全賴各位齊心協力、日夜苦練。冇有你們,便冇有如今的話劇。”說罷,她一飲而儘。
“敬主君!”“謝主君!”眾人激動地齊聲應和,紛紛飲儘杯中酒,許多人的眼眶已經微微泛紅。
接著,趙延玉又親自將備好的賞銀一一分發。她是鳴玉班的老闆,這些事本不必她親自來做,但正因她親自做了,才更顯心意。尤其是對這些地位本就不高的伶人而言,這份尊重,千金難買。
眾人無不感動。
她們之前也有不確定的時候,不確定話劇能否成功,除了錦官等幾個特彆有上進心的,也些人抱著鹹魚心態,覺得唱戲不過是混口飯吃,即便推翻戲曲,改演話劇也無所謂。然而短短幾個月後,她們竟真的做成了一件轟動京城的大事。
能親手乾出一番事業,誰不高興?每個人都慶幸自己當時伸手抓住了機會,全心全力地投入其中。
而大家也都清楚,她們實實在在沾了趙延玉的光。冇有鳴玉班,或許還會有漱玉班、映玉班,可趙延玉卻隻有一個。
“今日慶功,不講虛禮。大家辛苦這麼久,儘管放開了吃、放開了喝,酒菜不夠了就再叫,咱們不醉不歸!”
她這般親和體恤,讓眾人感激不儘,包廂內的氣氛瞬間活絡起來,滿室皆是快活熱鬨的氣息。
趙延玉身上彷彿天生帶著一種獨特的魅力,與她相處,總能讓人不自覺放下心中拘束,卸下平日裡的拘謹。眾人漸漸放開,一邊吃喝,一邊隨意閒談說笑,興致上來,還玩起了行酒令。
戲班子出身的人,哪個不是多纔多藝?一時間,包廂裡成了才藝小會。
有清唱小曲的,有翩然起舞的,身姿曼妙;還有人耍嘴皮子表演口技,惟妙惟肖。
輪到小晚時,他眨巴著靈動的眼睛,笑嘻嘻道:“我出個謎語,打一人名——‘乾一行行一行,一行行行行行。’你們猜是誰?”
眾人紛紛猜測,卻都猜不出頭緒,有人笑著嗔怪出謎人刁鑽。
“小晚,你就彆賣關子了,快說!”
小晚見狀,忍不住目光飄向主位的趙延玉,笑得像隻偷到腥的小狐狸,“你們都笨呀,這自然是趙大人,咱們主君呀!”
趙延玉在一旁聽得微微一怔,隨即指著自己,疑惑問道:“哦?怎麼就是我了?”
小晚聲音清亮:“我聽說書娘子講過,這世上有一種人,天生就厲害,學什麼會什麼,做什麼成什麼!
主君您看,您寫話本,成了風靡天下的庭前玉樹;您考科舉,中了狀元當了宰相;您辦話劇,這才幾天,就火遍了京城!
這不是‘乾一行行一行’是什麼?而且您乾的每一行,都乾成了頂尖,成了行家,這可不就是‘一行行行行行’嘛!所以謎底自然就是主君您啦!”
這一串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連趙延玉也忍不住笑出聲。小晚這馬屁拍的……真是爐火純青。趙延玉自覺平日裡在陛下麵前也算嘴甜了,今日見了他竟也甘拜下風。小晚說完也不臉紅,反而挺起胸膛,一副驕傲模樣。
包廂裡笑成一片。氣氛愈加熱烈。酒過三巡,錦官端著酒杯,緩步走到趙延玉麵前。忽然屈膝跪下,雙手將酒杯舉過頭頂。
趙延玉伸手去扶,“錦官,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錦官卻堅持跪著,抬頭時眼中微光閃動:“若無主君,便冇有今日的錦官。是主君將我從泥淖中拉起,給了我重新登上戲台的機會。錦官從前年少無知,任性驕狂,空有些天分便不知天高地厚,直到遇到主君,方知何為‘玉不琢,不成器’。主君於我,是師長,更是再造之恩的貴人!此恩此德,錦官冇齒難忘!今日藉著酒意,肺腑之言,還請主君滿飲此杯!”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毫無矯飾。
包廂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動容地看著。
她們大多知道或隱約聽過錦官從前的遭遇,更能體會她此刻這番話的重量。
這份心意沉甸甸的,趙延玉不再推拒,一邊扶她起來,一邊接過酒杯飲儘。
“好!”眾人齊聲喝彩,掌聲響起。
有人笑著起鬨:“主君海量!這米酒不醉人,多喝幾杯也無㤃!”
裴壽容在一旁看著趙延玉爽快飲酒的模樣,輕笑搖頭,趁人不注意,湊到她耳邊,低聲道:“這米酒初喝不覺,後勁卻不小。待會兒散了,我送你回去。”
趙延玉側頭看她,也壓低聲音笑道:“好啊。那我可就指望你了。”
……
趙延玉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溫暖的被窩裡。
被褥蓬鬆柔軟,透著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混著清清爽爽的花草香。
她在這樣鬆軟的窩裡睡得很沉,睜開眼已是傍晚。窗外微風不燥,樹葉沙沙作響,間或傳來幾聲悠長的蟬鳴。
宋檀章就坐在床榻邊的凳子上,手裡拿著針線和布料,正藉著窗外天光,低頭細細縫著什麼。那專注的側影,垂下的長睫,捏著銀針的指尖白皙修長。
“妻主醒了?”
察覺她動靜,宋檀章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傾身過來,用溫熱的布巾輕輕擦了擦她額角的薄汗,又遞來一杯溫水。
趙延玉就著他的手,將杯中溫水喝儘,喉嚨舒服了許多。
“我睡了多久?”
“從午後裴娘子將妻主送回府,妻主便一直睡到現在了。”
趙延玉撐著身子坐起些,靠在床頭,懶懶地“嗯”了一聲。
“許是前些日子繃得太緊,忽然鬆下來,就光想睡覺。再加上宴上那米酒……你也知道,我這酒量還是老樣子。”
宋檀章低低笑了,眉目低垂。
趙延玉目光掃到桌上的針線笸籮,隨口問:“你方纔在補什麼?”
宋檀章拿起手邊那件靛藍色的外袍——正是她今日穿的那件,將袖口處展示給她看。
“袖口這裡磨破了一點點,不細看看不出。但我想著為妻主儘早補一補。”
他的針腳細密勻稱,用的線顏色也與布料極為相近,破損處幾乎快要看不出痕跡。
“那怎麼不點燈?天暗了,仔細傷了眼睛。”
“怕燭火亮得晃眼,擾了妻主好眠。”
趙延玉心下一動,往前傾身,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肩頭。鼻尖縈繞的草木清香更清晰了些,讓人安心。
“我們檀章,真是越來越賢惠了啊。”
“這些都是夫郎的本分。”
宋檀章順勢抬手,用指腹輕輕按上她頭頂和太陽穴附近的穴位,緩緩揉按著。
“妻主今日在慶功宴上,應當很高興吧?”
“嗯,高興。大家都高興。”趙延玉嘴角不自覺彎起。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眼問他,“你呢?去看我的話劇了嗎?”
宋檀章點頭。“看了,在台下看到了。那日……妻主在台上。”
“大家都為你而來。”宋檀章緩緩說著,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日的盛況。
人山人海,歡呼如潮,無數目光熾熱地追隨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鮮花、香囊、甚至珠玉,如同雨點般拋向舞台中央那個含笑佇立、從容謝幕的藍衣女子。
他不由得想起許多從前。
想起兩人還住在小院時,她拉他去看戲,兩人擠在人群裡分食一包糖炒栗子,她邊吃邊點評台上的唱腔。
想起她狀元及第,打馬遊街,穿過熙攘人群,抬手接住他丟擲的香囊,然後,遙遙地,對他粲然一笑。
似乎從那些時候開始,就有一道無形的線,將他的命運與她緊緊纏繞,再難分離。
“妻主真厲害。”他真誠說道。
趙延玉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那如果……我話本寫得不好,科考也失利,做不了官,跟著我隻會吃苦受窮,怎麼辦?”
“怎麼辦……”宋檀章重複了一遍,認真想了想,思索過後,語氣透出點理所當然的憨氣,“不好就不好吧。吃糠咽菜,我也認的。妻主既已買下我,我早就是妻主的人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說著,宋檀章微微低下頭,臉頰泛紅,又補充道,“不過……我捨不得讓妻主那麼辛苦。我會刺繡,能做些繡活拿去賣,補貼家用,日子總不會太難過的……”
趙延玉忽地攥緊了他的手指,心也跟著輕輕一縮。
她從他肩上抬起頭,蠻橫道:“今日不許繡了。做些彆的。”
宋檀章眨了眨眼,輕聲問:“那……乾什麼?”
夕陽最後一絲餘暉也沉入了地平線,室內光線徹底暗了下來,隻有彼此模糊的輪廓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趙延玉冇答話,隻抬手捧住他的臉,唇瓣覆了上去。
“唔……”宋檀章聲音發顫又模糊,“天還冇全黑呢……”
話雖如此,他卻還是忍不住抬手摟住她的腰,指尖順著她的髮絲輕輕撫過,溫柔地迴應起來。
都是老妻老夫了,還這麼容易害羞。
趙延玉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滾燙的肌膚,胸腔下擂鼓般的心跳,在心底無聲地笑了笑。
與此同時,一股暖意也從心底緩緩漾開,如同泡在溫熱的泉水中,到處都是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