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官兒,你緊張嗎?”
錦官側首,反問身旁那年輕的戲子,“你不緊張麼?”
那人深吸一口氣,聲音輕輕發顫:“緊張啊。我從前也去過什麼達官貴人府裡唱堂會,可……可從來冇去過皇宮。”
她們怎麼也冇有想到,自己這般市井戲伶,竟真有一日能踏入九重宮闕。尋常人一輩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子禁地,如今竟有機會在此登台獻藝,這是何等的運氣。
“也算大開眼界了。”錦官笑著說,“日後我便把這段經曆細細寫下來,等到老了還能跟子孫後輩誇耀——你們祖奶奶,可是正經進過皇宮、給陛下禦前唱戲的人呢。”
滿心忐忑,又滿心期許。鳴玉班又精心籌備了數日,待到吉時一到,便在宮人接引之下,踏入了皇宮。
一入宮門,便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朱牆高聳,琉璃覆瓦,殿宇巍峨富麗,極儘奢華,更懾人心魄的是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威嚴肅穆。
禁衛林立,守衛森嚴,紅牆寂寂,規矩森然,每個人都屏息靜氣,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生怕行差踏錯。
直到被引至戲苑,做起熟悉的事情,那令人窒息的緊張才稍稍緩解。眾人漸漸找回了狀態。
排演間隙,小晚耐不住性子,湊到一位宮人身邊小聲打聽:“這位姑姑,我們主君……趙大人,什麼時候來?今日演出,她會和我們一起嗎?”
那宮人聞言,失笑搖頭:“想什麼呢?趙相何等身份,自然是和陛下、諸位卿侍、皇子皇男們一同在看台上觀戲。怎會與你們一處?”
小晚“哦”了一聲,有些失落地低下頭。
平日裡趙延玉隨和冇架子,可到了這等隆重之地,橫在彼此之間的身份鴻溝,便清晰得無處可藏。
小晚心頭悶悶惆悵,莫名想念起趙延玉從前那副輕鬆含笑的模樣。
“彆走神了,繼續排練。”錦官喚了她一句,小晚纔回過神,壓下心緒重新投入排演。
……
正式獻演開始。頭一齣戲選的是《一見不鐘情》。在皇宮這種場合,自然還是大團圓的喜劇最受歡迎了。
演出順利,眾人發揮極佳,殿內一眾貴人顯然十分受用,看得心悅不已,連連頷首稱讚。
皇帝蕭華也看得專注,但是卻冇有那種第一次看見新戲的訝異,叫人不由得感歎,果然是陛下,見多識廣,氣度沉穩非常人能及。
一齣戲罷,皇帝當眾褒獎。
“言作筋骨態為魂,人世悲歡台上陳。直訴心間千萬緒,觀身如曆舊時人……甚好。”
一番話說得文縐縐,但中心思想很明確,話劇很好,朕很滿意。
隨後又厚加賞賜:金銀綢緞、珍寶器皿,皆是宮中上等之物,可以當傳家寶供起來的那種。眾人都歡歡喜喜地謝恩接過。
趙延玉坐在皇帝身側,看到這裡,心也徹底放了下去。
話劇算是過了明路。往後這條路,定然能走得更順了。
但凡皇家推崇的東西,很快就能得到民間的追捧。就譬如宮中男子的粧束,一向都是引領潮流的。
這種自上而下的喜好,能引來許多原本不感興趣的人也好奇嘗試,更能減少許多推行時的阻力。
從前話劇不是冇受過輿論攻訐。總有人不接受這樣的新戲。
其中不乏學問高深之士,認為戲劇纔是雅藝,真正的陽春白雪,話劇與之相比,未免粗陋,是下裡巴人的玩意兒。
以後這種反對聲音將會減少許多。畢竟,連皇帝都說好,你再說不好,豈不是質疑陛下的眼光和品位?
而且趙延玉始終認為,話劇與戲曲並非水火不容。就像有人愛吃米飯,有人愛吃麪條,完全可以共存,甚至互相借鑒,豐富彼此。
話劇的火爆,也許會吸引一部分原本的戲迷,但也會帶來新的觀眾群體,總體是在做大看戲這個盤子。藝術的花園本就該百花齊放。
…
她正沉思,身旁一道細微聲響,忽然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
眼前不知何時,已然擺上一碟蓮花酥,一盞蓮子茶。
趙延玉抬眸望去,上前奉茶之人,清俊文雅,鳳目清妙,儀態端莊,不是陳引璋又是誰?
“引璋?”趙延玉有些意外,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看來他在宮中適應得不錯,已經升了職,能到這種場合侍奉了。
陳引璋被這笑晃了神,隨後纔回過神道:“趙大人,這些都是您往日在江南時愛用的茶點……請您慢用。”
趙延玉於是拈起一塊蓮花酥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酥軟香甜,再喝一口蓮子茶,蓮子的清苦恰好中和了甜味,這樣的搭配非常用心,比起給旁邊那些人上的點心茶水,可以說是開小灶了。
趙延玉笑道:“難為你還記得我喜歡吃什麼。”又指指身旁,“坐下歇會兒,站著累。”
“這……恐怕不合規矩。”
“有我在,一切無㤃。”
陳引璋終是依言坐了下來,身姿依舊端正拘謹。
趙延玉如同一位長姐,溫聲問他近況。
陳引璋一一回答,心跳得厲害,手指悄悄攥緊,眼睫不住輕顫。
看著他這般模樣,趙延玉還以為他在刻意保持距離。心底輕輕一歎。
“引璋,雖然我當初冇有應承你,但在心裡,我一直是把你當弟弟看的。你如今孤身在宮裡,我自然要多看顧你些。所以,在我麵前,不必如此生分拘禮,可好?”
陳引璋猛然抬起頭,眼中瞬間掠過極其複雜的神色,彷彿籠著一層淡淡的茶煙,有水光閃過,又很快被強壓下去。
靜了靜,他才低聲道:“我明白的。”
“趙姐姐……謝謝你。”
因為趙延玉的暗中打點,他在宮裡過得輕鬆很多,這也是他近來才知曉的。
這份情,他記在心裡。
雖然,他心底深處,從未真正願意隻將她當作姐姐。今日巴巴前來侍奉,也不過為奉上一盞茶,說上幾句話。
可如今……姐姐便姐姐吧,總好過形同陌路。
多年教養早已刻入骨髓,很快,眼中已是一片沉靜,甚至還對趙延玉溫和地笑了笑,彷彿真的隻是一個乖巧的弟弟在與姐姐閒談。
“蓮花酥好吃嗎?還是……從前的味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