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的腳步一日日逼近,趙府上下也一日比一日更顯喧騰熱鬨。仆役們將庭院屋舍打掃得一塵不染,連平日裡輕易清掃不到的角落都被洗刷得乾乾淨淨,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氣息。
除了清掃宅院,年節裡收禮、送禮更是頭等大事,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而是其中含著禮數二字。尤其對趙延玉而言,這是她拜相後的第一個新年,送出去的每份禮,都可能被無數雙眼睛掂量、解讀。送多了,怕人說新貴張揚,有意炫耀;送少了,又恐被譏為吝嗇小氣。
所幸府中有黎蘭殊悉心打理,他心思縝密,處事周全,將一切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條,這年節下的繁瑣,因他而輕鬆了大半。
轉眼便到了除夕夜,趙府張燈結綵,暖意融融,裴壽容來得晚了些,一踏入正廳,便被滿室的熱鬨氣息裹住。
“對不住,對不住,來遲了!”裴壽容臉上揚起笑意,對著眾人拱手道。“年下各處鋪子盤賬,千頭萬緒,一時耽擱了。”
趙延玉笑著起身招呼她:“知道裴姐是個錢串子,年節下也不忘撥算盤。”
“我那點倒還罷了,最要緊是不能短了你的分紅,所以多核了幾遍,這才晚了。”
“什麼分紅不分紅的,難道少了那點銀子,這年就過不成了?快入席吧,就等你了。”
裴壽容一邊解下披風遞給侍從,一邊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什麼東西這般香?”
“是火鍋,冬日天寒,圍坐在一起吃鍋子最是暖和,今日特意備了這個。”
抬眼望去,隻見圓桌中央,架著一隻紫銅打造、肚大口闊、中間豎著煙囪的奇特鍋子,底下炭火燒得正旺,湯水在鍋中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嫋嫋升騰。
桌上早已擺滿了各式菜肴,碼放得整整齊齊,色彩鮮亮,豬、牛、羊肉被片得薄如蟬翼,還有毛肚、黃喉、百葉、鴨腸、鴨血等,以及菠菜、白菜、豆苗,豆芽,豆腐,香菇……一旁還備著十數種醬料,芝麻醬、辣椒油、香醋,蒜泥、香菜、蔥花……眾人可依照自己的口味隨意調配。
這般吃法,大家皆是頭一回見,隻覺新奇有趣,紛紛拿起筷子嘗試。薄薄的肉片在滾湯中一涮即熟,蘸上醬料送入口中,鮮香嫩滑,暖意頓生。嘗過之後,皆讚不絕口,倒比尋常的宴席更有滋味。
吃火鍋是一件很熱鬨的事情,人越多越好。
今日人多,甚至不必特意挑起話頭,你一言我一語,席間就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蕭逢道:“這鍋子好,回頭我也命人打一個。”
趙延玉笑道:“下次咱們相聚,還吃火鍋。”
蕭逢卻放下筷子,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帶著些許鄭重:“怕是下次相聚,我已不在京城了……有件事,趁今日大家都在,與你們說說。過了正月,我便要啟程往北疆軍營去了。”
話音落下,廳中瞬間安靜了幾分,緊接著,藺如安與聞錚也相視一眼,緩緩開口:“我與聞錚,過了年也要離京外放,皆赴林州任職。”
李穠聞言,輕歎了一聲,溫聲道:“這是好事,年輕人多出去曆練一番,方能增長見識,成就一番事業。”
對朝中官員而言,外放地方曆練是晉升必經之路,亦是積攢政績錘鍊能力的好機會。
道理誰都懂,可驟然聽聞親近的友人即將天各一方,還是讓人心頭沉甸甸的。方纔熱鬨的氣氛,也悄然淡了幾分。
蕭逢、藺如安、聞錚,這都是趙延玉在京中朝夕相伴的友人,她們曾一同求學,一同入仕,互相扶持。如今,她們都要走了。
趙延玉道:“怎的這般突然,之前從未聽你們提起過。”
聞錚望著她,目光澈冽堅定,“延玉,世事本就如此,人皆在成長,你如今身居宰相之位,這般出眾,我們這些做朋友的,總不能被你落下太遠。也想做出一番成績,奮力追上你的腳步,纔不負這場相識相知。”
“不管何時,我們都是朋友。”趙延玉心中一緊,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裴壽容坐在她身側,在桌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無聲安慰。
火鍋的熱氣依舊氤氳升騰,模糊了眾人的眉眼,蕭逢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睛,咧了咧嘴,隨即端起酒杯:“來,喝酒!今日定要儘興!為我們的情誼,也為我們的錦繡前程,乾了此杯!”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熱鬨重又浮現,但離愁彆緒終究在心底留下了痕跡。
李穠為了活絡氣氛,拿出早就備好的紅封,溫笑著分發給眾人:“壓歲錢,願你們新的一年,平安順遂,步步高昇。”
眾人笑著接過,紛紛給李穠道謝拜年。趙延玉也得了自己的那份,悄悄捏了捏,總覺得似乎比彆人的都要厚實些。
一杯接一杯,時光匆匆流過。
趙延玉本就不甚酒力,加上心中感慨,不知不覺便喝得多了,眼前人影漸漸模糊……
……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睜開雙眼,窗外夜色已深,她隻覺得臉頰傳來一陣輕柔的觸感,迦陵正坐在榻邊,髮絲如墨,輕輕垂落肩頭,拿著錦帕為她擦拭臉頰。
“其他人呢?”趙延玉嗓音有些沙啞。
迦陵停下動作,將帕子放到一旁的小幾上,“黎夫郎已將諸位貴客安排妥當,都安置在府中客房歇息了,放心便是。”
趙延玉環顧四周,見身邊還圍著好幾人。
宋檀章捧著一隻青瓷碗靜立一旁,微微垂著眼,輕聲道:“妻主飲多了酒,我熬了醒酒湯,用枇杷葉和蜂蜜煨的,可以暖胃解乏……”
烏驪珠伸手接過湯碗,跪在榻前,將碗穩穩遞到趙延玉唇邊:“讓虜庳伺候主君用些?”
趙延玉輕抿一口。蕭年已湊了過來,幾乎要擠到榻上,眼巴巴、濕漉漉地望定她,毫不掩飾地坦然道:“妻主,今夜我想陪你……”
今晚該去誰那裡歇息?趙延玉看著眼前眾人,一時間無語凝噎。
她可不想留下什麼夜禦數男的風流傳聞……
幸好黎蘭殊此刻暫不在場,否則趙延玉怕是要用上五個指頭數數了。
最終趙延玉清了清嗓子,道:“除夕年節裡,按慣例該去正夫院子。今夜我便去迦陵那裡吧。”
迦陵聞言,眸光微閃,垂首應道:“是。”
他隨即轉向眾人,語氣平和,“夜已深了,諸位也早些安歇吧,由我侍候妻主便好。”
迦陵其實並不在意什麼名分,可看著趙延玉從眾人之中走向自己,心中卻湧起難言的歡喜。
……
走出宴廳,冬夜的寒氣撲麵而來,月色清冷,映出兩道依偎的身影。趙延玉酒意未散,腳步有些虛浮,迦陵便一直緊緊牽住她的手。
趙延玉忽然開口:“你方纔笑什麼?”
迦陵側頭看她,麵頰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我……冇有笑。”
趙延玉肯定地說:“剛纔你笑了,隻有我能看出來,輕輕淺淺的。”
迦陵無奈,輕輕嗯了一聲,承認了。“我是笑了。妻主猜猜,我為何而笑?”
趙延玉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迦陵,微微前傾身子,拉近了距離,額頭快要碰觸到了他的。
夜風吹動纏綿的髮絲,先一步觸及彼此。
迦陵的眼睛籠在眉骨陰影下,卻如映著月光的浪尖一般明亮。
趙延玉笑道:“因為……你方纔很歡喜。我選了你,你心裡歡喜,是不是?”
那月光下的波浪翻湧起伏,更柔和、更亮了。迦陵又笑了,握緊她的手。
兩人繼續前行,路過庭院中一株老樹。隻見枝椏間纏繞著些常綠藤蔓,在這萬物凋零的冬日,依舊青翠。
趙延玉很高興似的指著那枝椏:“看,迦陵,這是槲寄生。”
“按照風俗,槲寄生樹下是要接吻的,而且,任何人都不可以拒絕哦。”
迦陵先是一愣,隨即微微挑眉,“這又是妻主從哪裡看來的奇異風俗?我怎麼從未聽過?”
雖是這麼說著,他卻已微微側首,靠近了她。
帶著清冽檀香的氣息拂過趙延玉的臉頰,她唇上便被輕輕碰了一下。蜻蜓點水的一吻,原本該無甚感覺,卻在彼此心裡掀起海嘯。
分開些許,迦陵抵著她的額頭,低聲道:“我吻你,是出自我的心,無關天意。”
就在這時,遠處天際忽然被點亮,絢爛的煙火劃破夜空,化作萬千流金碎玉,映亮了庭院,也映亮了青翠樹影裡相擁的兩人。
舊歲已逝,新春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