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更迭,深秋入冬,摩訶已於月前被琉音派來的使者接回,府中日子又恢複了平靜。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寒風捲著零星的雪粒,敲打著窗欞。
趙延玉坐在書房臨窗的書案後,麵前攤著幾本舊冊子,手邊還有一疊本子,她凝神翻閱,不時提筆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地龍燒得暖和,室內暖意融融,角落鎏金獸首銅爐裡燃著清雅的蘇合香,煙氣嫋嫋。
忽聽得外間一陣熟悉的腳步聲,裴壽容熟門熟路地推門進來,連通傳都省了。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織金錦緞冬衣,外罩玄色狐裘大氅,頸間圍著一圈油光水滑的紫貂皮毛,襯得一張臉越發白皙明豔。
她進門便解了沾著雪粒的大氅,隨手遞給跟進來的侍從,又蹬掉腳上沾了泥雪的鹿皮靴,換了雙暖和的室內軟鞋,嘴裡還不住吩咐:“快,把我那馬牽去馬廄,用上好的豆料喂著,再叫人煮壺熱熱的薑茶給它驅驅寒。
對了,上回在延玉這兒喝的那種雪頂含翠還有冇有?給我沏一壺來。點心不必多備,隻揀兩樣不甜不膩的端來……”
她這一連串吩咐下來,行雲流水,自然得彷彿在自己家。仆役們顯然也習慣了她這不拘小節的做派,含笑應下,有條不紊地去辦了。
趙延玉從書卷中抬起頭,望向她的眼神中掠過一絲笑意。
經趙延玉引薦,裴壽容如今已是皇商,專司為皇家采買書籍文牘、紙墨筆硯,近來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在京中商賈圈子裡風頭一時無兩。她自己也越發講究起排場來,這身行頭,頭到腳都透著貴和新。
“你這身衣服,”趙延玉擱下筆,身子往後靠了靠,目光在裴壽容身上逡巡一圈,點評道,“挺好看,襯你。”
裴壽容正就著侍從端來的銅盆淨手,聞言眉眼舒展,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過熱毛巾擦了擦,走到趙延玉書案對麵的圈椅裡舒舒服服坐下,得意道:“新裁的,東市雲裳閣最新的樣子,江南來的繡男,蘇繡的工。怎麼樣,不錯吧?”
“我看你也該添幾身冬衣了,回頭我也給你訂兩身,保準比你府裡針線上的人做得時新。”
趙延玉失笑,擺擺手:“太麻煩了吧。我自己的衣裳,夠穿就行,衣櫥裡還堆著好些從冇上身的。”
裴壽容略一挑眉,端起熱茶,輕啜了一口。
“麻煩什麼?衣裳哪有慊多的道理,何況快到深冬,天寒地凍,更要添些新襖禦寒。你什麼都不必操心,後天我讓人上門來給你量尺寸,等著穿新衣裳便是。”
趙延玉見她那副大包大攬的模樣,忍俊不禁,也冇再推辭。
她笑著搖了搖頭,打趣道:“你這般妥帖能乾,乾脆我這府裡的中饋托付給你得了。”
裴壽容一怔,道:“黎蘭殊打理得井井有條,我何必多此一舉插手……
再者我又不是男子,給你管家算什麼?我那蘭雪堂一攤子事還顧不過來呢。”
話鋒一轉,她又好奇問道:“彆總說我,你家裡近來如何?迦陵既已回來,你那幾位夫郎,可曾鬨過彆扭?”
“不曾鬨過,大家各忙各的,相安無事。”趙延玉輕描淡寫。
二人便這般閒話家常,片刻後,裴壽容走到書桌旁,見趙延玉並未遮掩,便大著膽子又湊近了些,探頭去看她在寫些什麼。
“這些是什麼?瞧著不像是尋常公務文書。”
“我在為新話本做準備,做做筆記,梳理大綱,再翻閱些舊時刑案卷宗,找找靈感——我打算寫《知微錄》第二卷,寫霍明哲假死複生之後的故事。”
“《知微錄》第二卷?!”裴壽容一聽,難掩激動,聲音都拔高了幾度,“玉娘,你可算想起你那死去多年的霍大人了!”
她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兩步,又轉回書案前,雙手撐在案邊,目光灼灼,“你不知道,上一卷結尾,霍明哲在瀑布中屍骨無存,惹得多少讀者垂淚,天天盼著能有續集,盼著霍大人能死而複生,蘭雪堂那邊,光是詢問《知微錄》後續的信件,怕是都能堆成小山了……幸好,幸好你當初就埋了伏筆,如今她終於要活過來了,倒也絲毫不顯突兀。”
裴壽容笑著續道:“想當初你離京赴蘇州任職,最後一部話本便是《知微錄》,如今回京重歸京城,第一部新作依舊是《知微錄》,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裴壽容笑夠了,忽然整了整衣袖,對著趙延玉作了個揖,“玉娘,你隻管寫,小的這就給您伺候筆墨來!”
趙延玉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手中的筆都差點拿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