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趙延玉便帶著迦陵與摩訶一同入宮。一來是迦陵向皇帝述職,二來是摩訶作為琉音新任聖男,亦需正式覲見月朝天子。
皇帝態度和緩,為著佛窟修得好,對迦陵大加讚賞,還特地下旨,賜了他誥命夫郎的身份。
即使不再是琉音的聖男,身份依舊尊貴,那些潛在非議也被徹底抹去。
而對於摩訶,皇帝更是滿意。摩訶不過是個懵懂孩童,心思純粹,對朝堂權謀、世間紛爭一概不知,這般毫無威脅的聖男,遠比心思深沉之人更易掌控。於月朝統治而言,無疑是如虎添翼。
寒暄過後,皇帝又念及摩訶初到京城,特意下旨給趙延玉放了幾日假,讓她帶著小聖男在京城好好遊玩,儘一儘東道主的情誼。
得了假期,趙延玉便真帶著一大一小,出府遊玩。她換了一身常服,轉頭對烏驪珠輕聲道:“今日不必跟著了,隻需讓暗衛在暗中護著便可。”後者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低聲應下。
秋高氣爽,正是遊玩好時節。京城的名勝古蹟不少,亭台樓閣,湖光水色,摩訶一路走走停停,小臉上滿是新奇,時不時指著街邊的糖人、泥偶發出驚歎。活潑潑的樣子,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日頭漸高,趙延玉便引著兩人來到了綴錦樓。
這綴錦樓堪稱京城第一銷金窟,裡頭吃喝玩樂一應俱全,進出之人非富即貴。
趙延玉剛一踏進綴錦樓,掌櫃便親自迎了上來,恭恭敬敬地將她們引至最好的雅間。
這兒最好的位置一直為趙延玉留著,隻因她那些“庭前玉樹”的話本風靡京城,被各大戲班爭相改編,綴錦樓因搶先拿到幾齣熱門戲的獨家演出版權,賺得盆滿缽滿,自然將她奉若上賓。
雅間在三樓,位置極佳,正對著樓下寬敞的戲台。坐定之後,趙延玉拿起菜牌,點了幾道招牌菜,又特意為摩訶要了羹湯和點心。這綴錦樓的京師菜,講究個集天下珍饈,食材皆是頂尖的,自成一派風味,既然來了京城,自然要嘗上一嘗。
等待上菜的間隙,樓下戲台已敲響鑼鼓,今日的戲碼正要開場。跑堂的呈上戲單,請趙延玉點戲。
趙延玉笑著點了一出《西遊記》三借芭蕉扇。“這齣戲熱鬨得很,摩訶一定愛看。”
不多時,樓下戲台鼓樂響起,隻聽得一聲高亢清亮的“呔——”,一道火紅的身影粉墨登場。正是那齊天大聖孫悟空!
扮演者錦官,頭戴紫金冠,足蹬軟底靴,一身杏黃戲服綴著絨線繡的猴毛,外罩火紅蟒袍,一雙火眼金睛炯炯有神,顧盼之間,機靈頑皮又帶著三分煞氣。
“俺老孫,五百年前大鬨天宮,五行山下受難蒙災!多蒙我佛慈悲,救我出苦海,保那唐僧西天取經來!一路行來,妖魔擋道,險阻重重——”
她邊念邊做身段,一個雲手接探海,彷彿在雲端眺望,“前番路阻火焰山,烈火熊熊八百丈,燒得那銅頭鐵臂也難捱!
聞聽那鐵扇仙,有一柄芭蕉扇,一扇熄火,二扇生風,三扇下雨,端的是一件好寶貝!
今日裡,俺老孫便去那翠雲山,拜會拜會這位羅刹男,借他的寶扇,過這火焰山!”
不多時,鐵扇公主扮相的伶人款步上台,眉眼俏麗,水袖輕揚。“潑猴傷我孩兒,還敢來借扇,休想!”
兩人台上對峙,金箍棒與長柄扇來回交鋒。
錦官飾演的孫悟空機敏狡黠,時而躥上高台,時而縮身躲閃,身段利落,贏得一片喝彩。
她爬起來,撣撣身上的土,搖頭晃腦:“好個不通人情的羅刹男!一借不成,俺老孫去也!”一個筋鬥雲,旋身而下。
與此同時,雅間內,菜肴也陸續上桌,摩訶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戲台。
迦陵看著摩訶興奮的模樣,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笑意深處卻掠過一絲淡淡的回憶。
“怎麼了?”趙延玉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迦陵回神,低聲道:“冇什麼,隻是看著摩訶這般自在,心中歡喜。”
趙延玉卻不由想得更深。
他像摩訶這麼大時,身為琉音的聖男,終日被嚴苛的規矩束縛,一言一行皆須循規蹈矩,從無半分自在。
如今的摩訶,尚有人愛護,儘力讓他保有幾分童真。可當年的迦陵,又有誰曾在意過。
趙延玉忽然握緊了他的手。
“今後你隻聽我的。誰的話也不用聽,什麼規矩也不用管。”說著,她夾起一塊燉得酥軟的牛腩,放入他麵前的碟中,“現在,先好好吃飯。”
迦陵怔然片刻,然後應了一聲,湛然眉眼舒展開來,就像一個終於分到了糖、生怕糖會化掉、卻又忍不住開心的孩子。
……
趙延玉帶著摩訶在京城裡玩了數日,可政務纏身,終究無法再整日相陪,便將摩訶托付給了身邊人照拂。
黎蘭殊帶著摩訶出門,但凡他多看一眼的玩意兒,不問價錢便揮手買下,錦盒珠串、糖人紙鳶堆了滿滿一車;宋檀章忙前忙後,杏仁酪、芝麻糖、小兔子饅頭,變著花樣給摩訶做吃食;就連蕭年也接了差事,領著摩訶往戲樓一坐,摩訶隻看了片刻便搖搖頭,小聲道:“蕭哥哥,這齣戲……昨天姐姐帶我和師傅看過了。”
蕭年聞言,滿腦子都是趙延玉對著迦陵笑得溫柔的樣子,心頭那股無名火蹭蹭往上冒。他眉峰一挑,冇好氣道:“你個豆丁大的小孩,懂什麼叫看戲嗎?看過了就再看一遍,要不是……”
要不是瞧著趙延玉待摩訶親厚,如自家子侄一般,他又想討趙延玉歡心,蕭年才懶得搭理這小孩。雖然語氣刻薄、寒著臉,他終究還是耐著性子讓人換了齣戲,陪摩訶看完。
……
傍晚,趙延玉處理完公務回府,剛踏入院門,摩訶就像隻小雀兒似的撲進她懷裡,小腦袋在她頸窩蹭來蹭去,嘴裡嘟囔著“還是最喜歡姐姐”,把珍寶美食和戲文都拋在了腦後。
迦陵跟在一旁,輕聲提醒:“時候不早了,該歇下了。”
摩訶卻拉著趙延玉的衣袖晃了晃,央求道:“姐姐陪我睡,好不好?”趙延玉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滿口應下。
於是,三人便一同去了摩訶的房間。
趙延玉為了哄他入睡,便講起了故事。
“很久以前,海外有個小國,國王生了一個小公主,他的麵板像雪一樣白,嘴唇像玫瑰一樣紅,頭髮像烏木一樣黑。國王高興極了,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邀請了王國裡所有的仙男來祝福公主。
仙男們送上了禮物,有的祝他美麗,有的祝他聰慧,有的祝他善良,有的祝他歌聲動聽……唯獨一位未被邀請的仙男,留下了詛咒,公主十六歲那年,會被針尖刺傷,陷入長眠……”
“國王藏起了所有針線,可預言還是應驗了。公主沉睡了,整個王國也陷入寂靜。直到許多年後,一位真心愛慕公主的王子,不畏艱險,披荊斬棘來到他身邊。她輕輕吻了沉睡的公主……”
摩訶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不知何時墜入了夢鄉。趙延玉將他掖好被角,抬眼時卻見迦陵坐在一旁的軟榻上,也淺淺地睡著了。
月光傾瀉而下,浸潤他一身白衣。他微微側首,雙目輕闔,麵容輪廓光影分明,猶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顯得恬淡寧和,毫無防備。
趙延玉望著他,心底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纔是真正的睡美人。
她走到榻邊,俯下身,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迦陵眼睫一顫,悠悠轉醒。
趙延玉眼底漾開笑意,輕聲念著一段童話的尾聲:“王子吻醒了睡美人,從此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可惜了,摩訶冇聽到結局。”
迦陵深深望向趙延玉,朝她靠近了些,輕輕倚著她,心中卻是波瀾暗湧。
眾生皆苦,苦在執念;輪迴不息,根在三毒。隻要心念一動,惡念生起,便已是有犯,他方纔……犯了心戒。
心中有一道無法忽視的聲音。
彆對摩訶太好,至少……彆比對他更好。
這念頭讓他悚然一驚。他是摩訶的師傅,怎可對一純真稚子生出如此狹隘的忮忌?他默唸了無數遍清心咒,才勉強將這雜念強行壓迴心底深處……
迦陵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趙延玉的手,聲音低啞:“我們回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