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這兒就是京城嗎？”
摩訶幾乎將整個小腦袋都探出了車窗外，興奮地低呼。
他如今已長高了不少，但圓潤的臉頰和那雙清澈懵懂的大眼睛，依舊帶著十足的稚氣。
這是他頭一次離開琉音，走這麼遠的路。一路上左顧右盼，看什麼都新鮮。
馬車駛過京城巍峨的城門，裡頭的景象便逐漸展現在眼前，和琉音處處不同。這兒排場大得很，處處繁華富庶，道路筆直寬闊，東西南北清清楚楚，比起琉音的寧靜、典雅，自有一種莊重大氣之美。街上行人如織，喧嚷熱鬨，摩訶看得眼睛都亮了。
“哇……好多人，好多房子，路也好寬好直啊！”摩訶小聲驚歎，隨即又有些擔憂地回頭，“師傅，京城這麼大，我們不會走丟吧？”
迦陵伸手將摩訶從窗邊輕輕拉回來，溫聲道：“坐穩些，當心磕碰。京城雖大，但我們有去處，不會走丟。”
迦陵自己也已許久未回京城。先前他一直在肅州監修佛窟，直至近日事務畢了，方得返京。摩訶如今是琉音的小聖男，一直盼著來京城看看，師徒二人便一同上路。
離家愈近，迦陵心裡卻愈是恍然，竟生出幾分近鄉情怯之感，有時會突然想要停下駐足。
就在這般心緒浮動間，馬車緩緩停在了宰相府門前。
趙延玉早已等在門口。
…
不多時，馬車駛近，一道人影自日光裡走下，朝她走來。烏黑濃密的漫長捲髮長至腳踝，華美而瑰麗。
而那雙眼睛，任誰見了都要驚歎。是世間少有的淡藍色，像倒映著晴空的露珠，清澈透亮。在看見趙延玉的刹那，神采驟亮，又像一種迸發出驚人火彩的藍寶石，眼神少了些許稚嫩單純，更多了幾分沉穩。
“玉……”
趙延玉徑直上前，一把將他擁入懷中，緊緊抱住。迦陵的手也慢慢抬起，輕輕回抱住她。下一秒，不由得合上眼，心中一片寧靜。“……我回來了。”
“迦……”
就在這時，一顆小腦袋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揪住了趙延玉的衣角，脆生生喊道：“趙大人！”
趙延玉微微鬆開懷抱，低下頭。隻見摩訶正仰著腦袋，用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她。
她頓時笑起來，伸手揉了揉摩訶的發頂。
“早就聽說你要同師傅一塊兒回來。小摩訶，又長高了呢。”
迦陵在一旁，看著趙延玉彎下腰，與摩訶柔聲說話，唇角微揚笑了下。
那一瞬間，迦陵彷彿覺得心頭有什麼東西“砰”地一聲綻開了，溫暖而絢爛，如同春天漫山遍野驟然開放的無名野花。
原來，見到她的感覺，真的很好。比他在無數個日夜中反覆想象、揣摩、期盼的，還要好上千百倍。
“好了，彆在門口站著了，進府吧。”趙延玉說著，牽起摩訶軟乎乎的小手。小傢夥被她牽著，有些害羞，更多的卻是高興。
而她的另一隻手，不著痕跡地，輕輕探入迦陵寬大的袖袍之下，指尖先是碰觸到他微涼的手背，然後緩緩滑入他的指縫，直至十指相扣。
迦陵清楚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與她指尖輕柔的摩挲。那溫熱如細微的電流，從相貼的肌膚瞬間蔓延全身，讓他耳根隱隱發燙。
他隨即微微收攏手指，將她握得更緊了些。
……
府內迴廊曲折，四下寂靜，但若是走近了迴廊儘頭那間廂房，便會發現，那緊閉的房門，似乎在輕微顫動著。被一股內裡的力量，一下又一下，不甚明顯地抵動著。
趙延玉伸手扣住迦陵的腕，稍一用力，便將人圈在了門板與自身之間，呼吸糾纏，唇瓣落下的吻帶著急切。一關上門，所有的剋製、禮節、顧忌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迦陵從唇齒間溢位模糊的音節：“摩訶……還在……”
趙延玉短暫地退開，額頭抵著他的，低語道：“放心，摩訶被帶去休息了，有人照料。”
“殿下路上累不累？要不要也先歇歇……”趙延玉故意逗他。
迦陵卻抬眼望她，鄭重說道：“玉，我很想你。”
他托起趙延玉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劃過，才低頭吻上那些紋路，如春水融冰。
趙延玉隻覺得手心一陣酥麻的癢，聲音像浸在水裡似的，在空氣中漾開一圈漣漪。
久彆重逢，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說，此刻卻隻想貼近，再近一些。
吻再度落下，她攏住迦陵的臉，在他唇上糾纏了一番，輕聲喚道：“卿卿……”
迦陵眼睛卻蒙上幾分霧氣。
“玉，彆拿你對付那些人的法子待我……”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怨氣，“我要旁人冇有的。”
他驟然加重力道吻了回去，像是要攫儘彼此之間所有空氣，吞冇一切聲響。
趙延玉低低地笑出聲，摩挲著他的脊背，將這個吻變得綿長而溫柔，末了，一字一句地烙在他唇上。
“隻有你，冇有旁人。”
迦陵順著她的身體緩緩跪了下來。
趙延玉背抵著門板，支撐著身體，而迦陵仰起頭，繼續著這個吻，隻是角度變了，帶來的感受也截然不同，更深入，也更虔誠。
站著終究是吃力的，她的膝不自覺地微曲，惹他聲音愈發喑啞。“靠著我些。”
“好……”趙延玉從善如流，摟緊他的脖頸。
不知何時，兩人糾纏著，跌跌撞撞地移向了內室的軟榻。帷幔被扯落，層層疊疊地垂下，榻邊懸掛的一道珍珠簾幕，不知被誰的衣角勾住，隨著動作，珠串相互碰撞，被越拉越緊——珠簾繃到極限，驀地斷了線，成串落下，飛起四濺。
她逸出一聲清笑：“一直在等我，對不對？連自己……也冇有過。”
迦陵沉默半晌，耳尖染上緋色，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低低“嗯”了一聲。
他見眾生草木、清風流雲，皆是她。可清風拂麵不是她，流雲變幻亦非她。
肅州的大漠孤煙，佛窟的莊嚴靜謐，都是極好極好的景緻。可是他偏不喜歡。
連他一向沉醉的佛法，也再壓不住這顆心。
遇見趙延玉，就像太陽升起，星辰便失了光芒。天亮了，星星其實還在，隻是日光太盛，照徹山河，也讓他眼中再無他物。
迦陵自己也冇反應過來，便又吻了上去，細細碎碎的吻落在各處，心裡一片柔和，宛如春水潺潺流動。
彼此掌心相貼，腕間那道舊疤，如同紅線將兩人係在了一起。
……
一覺醒來，窗外已是暮色沉沉，趙延玉隻覺喉嚨乾澀，迦陵下榻，去倒來溫熱的茶水，趙延玉就著他的手喝了，才輕舒一口氣，重新閉上眼。
就在這時，頸側傳來一點微涼的觸感。
趙延玉睜開眼，隻見迦陵手中捧著一串瓔珞，撥開她散落的髮絲，將珠串輕輕係在她頸間。
迦陵微微一笑，道：“這是我自己做的珠串，每一顆珠子都是我親手打磨的。”
趙延玉凝眸細看，那串瓔珞當真是精緻華美。有紅玉石、黑瑪瑙、黃玉髓、海藍寶，還有虎眼石、金絲玉竹、天河石……每一顆珠子都各不相同，質地非凡。
“曆代聖男皆有自己的內庫，裡麵存放各方供奉，積年累月的珍寶玉石。這些，皆是自我降生之日起，便存於內庫，伴我至今的。”
趙延玉看著他，指尖輕撫項間珠串，忍不住笑著問道：“送給了我……這算不算是，你的嫁粧?”
“若是你想，便算是。”
迦陵愣了愣，隨即笑起來。隻這溫柔一眼，目光纏纏綿綿，便勾得人心頭微癢，情意浮動。
趙延玉想到，要是哪天，他想把這串珠子要回去，自己說什麼都不會還的，就算摔碎了、碾作齏粉，也絕不可能放手。
兩人又說起各自的生活。趙延玉有許多話可說。
她做過不少事，寫過不少話本，也結識了不少朋友。平日不覺得，此刻回想起來，倒也算得上精彩。
她一直說著，迦陵便靜靜傾聽，始終認真而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