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跳)
論道大會上,年輕一輩英雌輩出。
錦月越階對敵,以半招險勝,奪得魁首。就在擂台之上,她感悟頓生,周身靈氣翻湧,竟當場突破元嬰。
此後數年,她一邊穩固修為,一邊遊曆四方。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很久,直到那年秋天,平靜的生活被徹底打破。
錦月下山補給,見鎮上米鋪前圍滿了人。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嫗跪在地上哀求:“掌櫃的行行好,三錢銀子一鬥的米,怎麼就漲到十錢了?我一家老小等著米下鍋啊!”
掌櫃的搖頭歎氣:“老嬸,不是我心黑。南邊澇災,北邊大旱,運糧的路上還鬨妖魔……我這米也是拚了命才運來的。”
錦月皺眉。這已是本月第三次聽聞妖魔作祟。起初隻是邊陲小鎮的傳聞,如今竟已蔓延開來。
她付了銀錢,將米遞給老嫗,轉身時瞥見街角幾個帶著魔氣的黑影一閃而過。
回山路上,她禦劍掠過村莊,隻見農田龜裂,河道乾涸,逃難的流民如螻蟻般在官道上蹣跚。更遠處,幾縷黑煙嫋嫋升起,不知又是哪個村莊遭了災。
崑崙仙府內,氣氛日漸凝重。各地傳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壞。皇宮之中,皇帝突然性情大變,誅殺忠臣,沉迷煉丹,朝政混亂。有長老冒險潛入查探,回來說那九五之尊身上,纏繞著一絲至邪魔氣。
妖魔,已悄然掌控人間權柄。
“是幽泉。上古巫妖遺脈,大乘巔峰,半步渡劫。她要煉萬魂幡,以億萬生靈為祭,衝擊無上魔道。”
滿座嘩然。
“她藏身皇宮,以帝王為傀儡,以人間為獵場。我們若強攻,她必以百姓為盾;若不管,人間將成為煉獄。”
天下正道修士兵分數路,試圖斬斷幽泉伸向人間的魔爪。可每平息一處禍亂,總有新的魔蹤在更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而且一次比一次狡猾,一次比一次兇殘。妖魔似乎永遠殺不儘,斬不絕。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擊殺的妖魔屍體,其殘存的魔氣與生靈死前的怨憤,會化作無形的黑煙,絲絲縷縷,朝著皇城的方向飄去——那裡,正是萬魂幡的煉製之所。
“她在戲耍我們。她在用天下人的命,來餵養她的魔幡,用我們的力量,來幫她收集資糧!”
第一次大規模反攻,是在皇城百裡外的斷龍嶺。
當時能動用的最強力量——三位大乘期太上長老親自出手,誓要直搗黃龍。那一戰,打得山河變色,日月無光。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皇城大陣在魔氣浸染下變得詭異而堅固,幽泉甚至未曾親自現身,隻是操縱著被魔化的皇帝,以及無數被魔氣侵蝕、神智全無的百姓與低階修士,如潮水般湧出。
“那是我的子民!是你們的同道!你們這些仙長,要屠戮蒼生嗎?”皇帝站在城頭,麵容扭曲,眼中漆黑的魔光閃爍,聲音卻通過法術傳遍四野。
修士們投鼠忌器。劍光遲疑,法術偏移。
就在這刹那的猶豫間,埋伏在百姓中的魔種轟然爆發,自毀產生的恐怖魔潮瞬間吞冇了前陣。
斷龍嶺一役,兩位大乘期太上長老為掩護眾人撤退,燃燒本源,與魔潮同歸於儘。
此後,人間徹底滑向深淵。
凰家,就是在那段最混亂的日子裡覆滅的。
錦月趕回去時,隻見殘垣斷壁,焦土千裡。曾經顯赫的人間世家,如今隻剩一片廢墟。
不管是對她好的,還是對她不好的,都已化作了灰燼。
如此輕易,如同被隨手抹去的塵埃。
她跪在廢墟中,握緊了手中的劍。
原來,這就是亂世。個人的悲喜,家族的興衰,在傾覆的天穹下,渺小得可笑。
而修士們,還在前仆後繼地死去。
劍神宗長老淩風,為掩護一城百姓撤離,獨守孤城三日,終是劍折人亡,元神自爆。
錦月之師九曜,為斷後路阻魔軍追擊,獨戰三頭魔將,雖斬敵於陣前,卻失去一臂道基受損。
佛修慧苦大師,以無上佛法試圖淨化魔土,反遭魔念反噬,為避免入魔,於佛前**金身。
丹霄宗芷蘭仙子,為救治中了魔毒的道友,親身試藥,毒發身亡時,手中還握著未完成的藥方。
……
死的人越來越多,辦法卻越來越少。
絕望一點點淹冇每個人的心頭。幽泉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黑色大山,籠罩在所有人頭頂。
正邪的力量此消彼長,形勢危如累卵。
直到玄機閣的天衍仙尊,以壽元與畢生修為為代價,強行推演天機,終於窺得一線生機。
幽泉有一命匣,藏於一處喚作“歸墟之眼”的秘境之中,乃是她不死不滅的根基。隻要命匣不毀,縱使肉身被打散千萬次,其本源魔魂亦可遁歸命匣,死而複生。
然秘境有強大禁製,排斥化神期及以上修士進入。
這分明是陽謀。
若派年輕第子前往,無異於將宗門最有希望的未來種子送入虎口;可若是不派,便再無半分生機,隻能眼睜睜看著幽泉煉成魔幡,踏平此界。
錦月越眾而出請戰,慨然請戰,薛梨緊隨上前,默默站到錦月身旁,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還有許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年輕身影,一個又一個走出來。
她們是被血與火催熟的一代,是見證了大量死亡與絕望的一代,也是心中仍存有光亮與勇氣的一代。
“此去,若有去無回……”
“那便有去無回。”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不為求生,但求死得其所。
……
眾人闖入歸墟之眼,曆經千難萬險,終於尋得那枚命匣。
然而,幽泉的一縷強大分神早已在此等候多時。分神雖不及本體,卻也擁有煉虛期的恐怖威能。
“幾隻小蟲子,也敢來壞我大事?”分神輕笑,魔威如海嘯般壓下。
戰鬥在瞬間爆發,慘烈至極。
刀修的巨刀崩裂,符修耗儘所有符籙,音修的琴絃寸斷,最擅防禦療愈的丹修薛梨,丹藥耗儘,靈鼎已碎,憑藉最後的本命丹火苦苦支撐,亦是強弩之末。
錦月的鳳羽劍,在戰鬥中,發出一聲悲鳴,劍身佈滿裂紋,最終轟然斷裂!
劍靈鳳羽的身影在消散前,努力對她露出一個笑容,聲音微弱:“主人……好餓啊……下次,要多備點好吃的……”
摯友瀕死,神劍崩毀,劍靈消散……
錦月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是憤怒,是不甘,是滔天的恨意,卻又在某一瞬間,化為一片澄明。
她看見破碎山河,看見流離百姓,看見薛梨燃燒生命撐起的屏障,看見昏迷同窗手中還緊握的半截斷刀。
大道為何?
非為獨善其身的長生,非為一己私慾的逍遙。
願以此身,護山河無恙。
願以此劍,守天下清明。
蒼生道,成!
“我有一念,可焚天,可煮海,可滌盪妖氛,可……守我所愛,護我所珍!”
錦月周身爆發出難以言喻的赤金色光芒。
山穀震動,天地變色。她化作一團焚儘萬物的混沌鳳凰真火,如流星,如烈日,撞向那漆黑的命匣。
“錦月——!”眾人目眥欲裂。
白光吞冇一切。
命匣灰飛煙滅。
幽泉的分神發出淒厲尖嘯,隨之湮滅。遠在皇城的本體氣息驟降,被趕來的各派大能聯手鎮壓。
光芒散儘,山穀中央空空如也。
“錦月……錦月!”薛梨拖著殘軀在廢墟中翻找,十指鮮血淋漓。
忽然,一個溫柔的女聲在眾人心頭響起——
正是妘華。
“鳳凰者,非梧桐不棲,非涅槃不生。焚軀為燼,浴火重生,洗儘凡胎,血脈歸真。一涅一滅,一死一生,方為真凰。”
她們這才知曉,錦月並未真正死去,而是完成了鳳凰一族最艱難的涅槃。
最終,她們在一堆溫暖的餘燼中央,找到了一枚巴掌大小的鳳凰蛋。
她被小心翼翼地帶回崑崙,被她的師尊、朋友、同門,日夜守護,悉心照顧。
數年後,一隻濕漉漉的小鳳凰頂破蛋殼,懵懂地探出頭來。她歪著腦袋,看著圍在四周那些含淚的笑臉,發出清脆的鳴叫。
重生後的錦月失去了所有記憶,如雛鳥般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她總愛咬師尊九曜的手指、袖口與衣襟,留下濕漉漉的口水印。九曜一個瀟灑風流的劍修,從此衣衫上總是斑斑點點的。應溪的頭髮被她當成鳥窩,同窗送來的書頁被她撕得一道道口子,薛梨被她從早到晚黏著,帶她滿世界亂跑。
直到某天,後山劍塚傳來異動。那柄破碎的鳳羽劍殘片發出微光,自動飛向錦月。觸及劍柄的刹那,記憶如潮水湧回。
她記起了一切。
也就在那天,她體內的鳳凰血脈徹底覺醒,修為暴漲,直入化神。
錦月開始修複鳳羽劍。三年不眠不休,劍成之日,劍鳴響徹崑崙。
劍身輕顫,一個虛影緩緩凝聚,依舊是那個清麗活潑的少男。
他輕聲道:“主人,我冇有忘。鳳羽一直都在。散於天地,聚於你心。這些年,我陪著你呢,隻是你看不到我。”
……
世界重歸太平,但修行之路從未止歇。
她與夥伴們,繼續在崑崙,在天下,追尋各自的大道。
轉眼,數百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某一日,偏僻小村莊中,幾隻妖物正耀武揚威,欺淩村民。
一道赤金劍光自天外而來。劍過無痕,妖魔授首,溫熱的血濺在劍身上,瞬間被吸收,劍脊浮現鳳凰羽翼紋路,血越多,羽毛越豔。
一個滿臉淚痕的小孩呆呆看著從天而降的女子。
錦月收劍入鞘,輕落在孩子麵前,遞出一片流光溢彩的鳳凰翎羽。
“神仙姐姐,你真厲害,把壞妖怪都打跑了!為什麼要給我羽毛呀?這羽毛真好看……”小孩抽噎著問。
錦月笑了笑,如同多年前某個仙門集市上,另一個爽朗的女孩,對她笑那般。“收好,可以保護你。”說完,轉身欲走。
“姐姐!”小孩急忙喊道,“我……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錦月腳步微頓,冇有回頭,清越的聲音隨風傳來:“等你十四歲,有緣自會相見。”
她的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隻留下鳳凰劍仙的傳說在人間流傳。
……
悠悠歲月,大道無情亦有情。錦月曆遍紅塵,斬儘邪魔,道心通明。終有一日,九天之上雷雲彙聚,九重天劫,煌煌而至。
她直入劫雲最深處,以鳳凰真身硬抗天威,雖傷痕累累,眼中金光卻越發璀璨。
劫過,天門開,仙樂飄。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凰錦月,以不足千歲之齡,證道飛昇,成為此界萬年來最年輕的飛昇者,位列仙班,尊號“混沌元凰仙尊”。
仙界接引金光落下,眾仙虛影顯現。
正是: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然而錦月隻是對天朝拜,轉身回到人間。
“為何不登仙界?”天門傳來詢問。
“我之道,在蒼生。我要守此界萬年安寧。”
這是她對蒼生的承諾,也是她大道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雲海之下,人間之中,有她割捨不下的紅塵。
長生久視,大道同行。她的仙路不在九重天上,而在她守護的這方人間。
又過十年,那個孩子十四歲生辰那天,一道劍光落在她的窗前。錦月倚門而笑:“可願隨我學劍?”
孩子重重點頭。
新的仙途,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