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華看得很入迷。
她對趙延玉的話本一向很有信心。手中的《仙途》結局稿,果然也冇有讓她失望,鋪展開了一幅宏闊、精彩的畫卷。
原本修仙者不食人間煙火,無需飲食起居,無壽數之憂、疾病之苦,也鮮少為錢財生計發愁,修仙界有萬千奇景,有無儘曆險,有綿長情誼,恍如世外仙源,令人心馳神往。
但妖魔禍亂、蒼生倒懸的浩劫降臨,卻讓這個略顯懸浮的修仙世界,陡然變得真實起來。
無數修士前仆後繼、降妖除魔,而主角錦月與一眾年輕子第,更是勇闖絕境、直搗命匣,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何等慷慨,何等壯烈!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正是這般結局,為這卷修仙話本昇華了。
修仙文裡的百姓,最初像是被錦月落下的影子,隨著她禦劍登雲,漸漸模糊在凡塵裡;可當她每突破一層境界,那影子卻又清晰起來。原來不是遠離,而是她終於學會低頭看見人間。
隻求自渡而不渡人,終究算不上多麼可貴。
若不真正走入世間,體味眾生百態,又如何能發自內心地愛護世人。
最終,錦月為毀魔物命匣,不惜燃儘己身,與敵同燼,於灰燼中涅槃,重修大道,後雖渡劫飛昇,仍選擇永駐人間,護佑此界萬年安寧。
這不再是簡單的升級打怪,而是對道的抉擇與堅守。她真正領悟了自己的蒼生道。
一千個讀者,便有一千種感悟。審美是很私人的事情,有人會將一部作品驚歎為曠世神作,亦有人會嗤之以鼻,覺得這寫的什麼東西。
好在,蕭華讀懂了。
蒼生道的核心,與為君者以民為本的信念,有何其多相通之處。
…
皇帝一口氣讀完,合上最後一頁稿紙,竟有些恍然若失,彷彿從一個瑰麗壯闊的夢中驟然驚醒,再看周遭熟悉的景象,竟感到幾分朦朧與陌生。
恍惚間,看見趙延玉坐在一旁,神情略顯緊張,如同等待食客評價的廚人,這纔將她拉回現實。
皇帝笑了笑:“寫得好。錦月之道,可謂蒼生道。”
“隻是……朕有一問。若錦月……並非修仙之人,置身那般亂世,又當如何?”
趙延玉微微一愣,隨即沉思良久,才抬起眼答道:“天下興亡——”
“匹婦有責。”
皇帝聽罷,心中驀然一震。
她聽過無數臣子慷慨激昂的忠君報國,也看過無數錦繡文章中的家國情懷,但從未有一句話,能像這短短八字,如此直白,如此有力,如此……振聾發聵!
原來責任不需要披著華服。它將天下大事,與最普通的生命緊緊連在一起,把宏大的國家興亡,和每個人微小的責任看得一樣重。高高在上的廟堂和芸芸眾生,從未有過真正的距離。
蕭華透過字裡行間,更加深刻地瞭解了趙延玉。
過去,蕭華雖然也知道趙延玉特彆,卻像隔著霧氣看山,隻見輪廓而已。如今她卻更明白了,她的心胸和眼界都開闊至此。
有的人,外表強硬,內裡或許空虛;而趙延玉,恰恰相反。表麵溫潤柔和,內裡卻堅貞不移,可謂綿裡藏金玉。
蕭華喜歡她的才華,更喜歡她這副內裡的“金玉”心腸。
兩人繼續閒談,更少了幾分拘謹。
不知不覺,殿內更漏滴答,手邊的茶盞,早已空了又續,續了又空,此刻也見了底。
趙延玉抬眼望瞭望窗外深沉夜色,輕聲道:“陛下,時辰不早了……”
“宮門已經下鑰,你便在此歇下吧。”
趙延玉一怔:“這……不合規矩吧?臣也可去宮中值房那邊……”
“規矩?”蕭華抬眸看她,燭光下,她的眉眼顯得柔和了許多,帶著點淡淡的倦意和調侃,“你又不是冇睡過。一回生,二回熟。怎麼,如今官做大了,反倒拘謹了?”
趙延玉臉頰微紅,一時竟無言反駁,拱手道:“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謝陛下體恤。”
洗漱更衣,趙延玉換上一身寢衣,輕手輕腳躺上禦榻。這榻寬大得驚人,錦褥又極軟,她心神一鬆,不過片刻便沉沉睡去。
皇帝隨後躺下,方纔飲了太多茶水,此刻毫無睡意,便側過身,靜靜望著身旁的人。
隻見趙延玉起初還端端正正躺著,冇過多久便不自覺蜷縮起來,徹底睡熟了。蕭華忍俊不禁,不由輕輕一笑,抬手撚滅了又一盞燈。
……
翌日清晨,趙延玉醒來,身側已是微涼。
一名內侍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躬身行禮,低聲道:“趙大人醒了。陛下寅時便前往佛堂禮佛了。陛下特意吩咐,讓虜庳們莫要驚擾大人安睡。禦膳房已備好了早膳,請大人用過後,自行安排便可。”
趙延玉點點頭,“有勞了。”
她在宮人的服侍下簡單洗漱,換了身常服,便坐在偏廳用早膳。禦膳房的早點自然精緻,清粥小菜,點心湯羹,樣樣可口。
正用著,眼角餘光瞥見,一道青影匆匆掠過殿門,身影略顯踉蹌。
那身形頎秀,衣袂翻飛間,竟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像極了那年江南書肆裡,那個捧著詩卷眉眼清潤的少男。
“方纔出去的,是何人?”趙延玉放下筷子,輕聲問內侍。
“回大人,是六尚局新來的宮男陳氏引璋,出身清貴,容貌玉秀,性子穩妥,在宮裡也算出挑的……”
她話裡的意思,隻當趙延玉是看中了這宮男,在打聽呢,卻不知趙延玉心中所想。
“姑姑,你誤會了。引璋是我一位故交之後,也算我弟弟。他年紀小,入宮時間短,若有行差踏錯之處,或有難處,還望姑姑能看在我的薄麵上,稍微照拂一二,莫要讓他受了委屈。延玉在此,先行謝過。”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遝銀票,不著痕跡地塞入內侍手中。
那內侍一聽,心中一驚,原來不是看上了。她連忙收起銀票,躬身道:“趙大人言重了!既是大人故交之後,虜庳自當留心。大人放心,引璋那邊,虜庳會幫忙看著些,定不讓他被人欺負了去。”
“有勞姑姑了。此事,也不必聲張,更不必讓他知曉是我的意思,免得他心中不安,或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趙延玉又叮囑了一句。
“虜庳明白,明白!大人放心!”內侍連連應下,心中暗忖她仁厚。
而另一邊,禦花園的垂柳下,陳引璋背靠著樹乾,胸口仍劇烈起伏著。
方纔幾乎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剋製住冇有失態,將食盒塞給同伴,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裡。
那個坐在偏廳用膳的身影,正是趙延玉。
她是陛下信重的當朝宰相,是庭前玉樹,是無數人仰慕的物件。而他已身陷宮闈,是陛下名義上的男人。
曾經,他鼓起所有勇氣,將自己的一片真心捧到她麵前,卻被她拒絕了。那一刻的心碎與難堪,至今想起,仍讓他指尖發涼。
他以為自己可以忘記,可以在這深宮之中默默了此殘生。
可再次見到她,哪怕隻是遠遠的一個側影,那沉寂已久的心湖,便再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世上人多是碰壁即退,知難便返。
他卻似中了無解的蠱——越不可得,越刻骨縈懷;越知無望,越魂夢難逃。
他攥著袖中的手微微發顫,終究是咬了咬牙,轉身想再去見她一麵。
待他折返,偏廳已空。
一旁的小宮侍躬身行禮:“引璋哥哥怎在此處?”
陳引璋回過神來,恢複了平日裡那副沉穩文雅的模樣。隻是那雙素來清亮的鳳眸,眼尾微微泛紅。
“無事。”他輕聲應道,狀似不經意地隨口一問,“方纔……送膳的趙大人……”
“哦,趙相大人啊,早就用完了膳,出宮去了。”
話音落下,陳引璋僵在原地,隻覺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又無奈。
晨光透過柳樹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影。
他終究是,又一次與那人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