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馬的影響,遠比趙延玉預想的更為洶湧。她即是庭前玉樹的訊息,很快就傳遍了京城。
趙延玉本就是連中三元的狀元,素來以文采風流、見識卓絕聞名朝野。如今真相大白,眾人恍然大悟——原來那些風靡天下的傳奇話本,竟皆出自她之手。如此想來,倒也合情合理。
一時間,京中權貴、文人墨客、書商巨賈,無不爭相攀附。有人慕其權位,欲結朝堂之援;有人敬其文名,想一睹文豪真容。
趙延玉成了京中名副其實的大紅人。真真是街頭巷尾無人不說玉娘呢!
正當這股熱潮幾乎要將她淹冇之際,一道宮中聖旨解了圍。皇帝宣召,命她入宮伴駕,她恰好得了片刻清淨。
禦書房內,皇帝蕭華身著一襲杏黃色常服,腰間繫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環。她生得其實頗為清貴雍容,五官並不如何鋒利逼人,但久居帝位,執掌天下,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令人心生敬畏的氣度。
皇帝正坐在書案後批閱奏摺,屏退了左右內侍,隻留一室靜謐。趙延玉入內,依禮跪拜行禮。“臣趙延玉,參見陛下。”
“過來坐吧。”皇帝頭也未抬,手中硃筆不停,似是尚未處理完手頭要務,一時無暇分心。
趙延玉並未貿然開口打擾,目光掃過書案,見皇帝手邊那盞茶似乎已涼了,她便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幾邊,那裡常年備著溫度適宜的茶水。
她動作輕緩地倒了一盞新茶,奉至禦案前。“陛下,請用茶。”
蕭華這才停下筆,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你喝了吧,朕近來晚間少眠,茶喝多了更是難以安枕。”
“謝陛下賜茶。”趙延玉也不推辭,接過那盞茶,輕輕啜飲一口。茶湯入口,滿口生香,回味悠長,竟是極品中的極品,比她以往喝過的任何貢茶都要好上幾分。
皇帝看向她:“好喝嗎?”
“好喝。”
“好喝在哪兒?”
“陛下賞的茶,自然是好茶。”趙延玉輕眨了下眼,慢慢將一杯茶飲儘。
皇帝略笑了笑,冇接話,繼續處理著手頭的奏章。趙延玉便安靜地坐著。
約莫一炷香後,皇帝終於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這纔將目光完全投向趙延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緩緩道:“氣色不錯,看來近來過得順遂。”
“仰賴陛下洪福……”
蕭華語氣隨意了些,示意她開始正經述職。趙延玉應了聲“是”,便將實情一一道來。
皇帝聽得很仔細,不時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許之色。
待趙延玉說完,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深意:“其實楊真那封彈劾你的摺子,朕從一開始便未信。跳梁小醜罷了,掀不起什麼風浪。
此番召你回京,不過是藉此由頭,看看你如今到了何種境地,心性手段,較之離京時,可有進益。”
“現在看來,倒是冇讓朕失望。”
蕭華神情溫和,目光如水,細細掠過趙延玉低垂的眉眼,像在審視一塊經年打磨的玉。半晌,輕輕笑著,“以後,你就留在京城,在朕身邊做事吧。朕親自調教你。”
話音落下,趙延玉心底升起一股久違的安定。但這暖意隻停留一瞬,她又暗自警醒,天恩愈重,愈不可忘形。
趙延玉當即起身,鄭重行禮。“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栽培之恩。”
“起來吧。”皇帝虛扶一下,目光不經意間下移,落在趙延玉腰間一個蓮紋香囊上,手指隨意地虛空勾了勾,“這香囊,做工倒是別緻。誰的手藝?”
“回陛下,是臣家中夫郎宋氏所繡。”
皇帝眸光微閃:“朕記得,去年中秋,你是不是也送了你師傅李穠一枚香囊?”
趙延玉微微驚訝:“陛下好記性,確有此事。那枚是臣親手所繡,拙陋得很,自然比不得宋氏的手藝。內裡的安神香料,亦是臣親手調配。”
“哦?自己繡的?還自己配了香料?”皇帝眉梢微挑,“倒是有孝心。親手所做,心意難得。”
“……隻是,朕怎麼冇有呢?朕記得,賞你的東西可不少。來而不往非禮也,你怎麼就單單漏了朕?”蕭華語氣帶著點似真似假的嗔怪。
趙延玉輕聲道:“陛下言重了。常規節禮,臣不敢或忘,皆有進奉。隻是……陛下富有四海,坐擁天下奇珍,臣不知該獻上何物,方能入陛下法眼,又恐所獻粗陋,反惹陛下不快。”
皇帝輕輕哼了一聲,淡笑道:“富有四海是真,可朕難道就不缺一份真心實意的心意?你送什麼,隻要是用了心的,朕自然都喜歡。”
“臣正是怕陛下太喜歡。”
“哦?這又是何道理?”
趙延玉清了清嗓子,繼續道:“陛下可還記得《水泊好娘》?其中有一則‘花石綱’的故事。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臣是怕,若臣獻上之物,恰合了陛下心意,引得陛下格外喜愛,朝野上下聞風而動,競相蒐羅進獻類似之物,以求倖進。如此一來,豈不是擾了民生,費了國帑,徒增奢靡之風?那臣的心意,豈不成了禍端?”
皇帝被她這番“歪理”逗得笑出了聲,指著她搖頭歎道:“你呀你,這張嘴,真是能把死人說話,活人說倒。明明是自己小氣,不肯用心,倒給朕繞了這麼大個圈子,還搬出花石綱來堵朕的嘴。”
趙延玉也笑了,順杆子往上爬,“陛下明鑒,臣豈敢。其實臣今日入宮,還真帶了一樣東西,想獻給陛下,博陛下一笑。”
她微微垂頭,從袖中取出一卷精心謄抄的文稿,雙手奉上。
皇帝一看,正是《仙途》最新、也是最終的話本稿。她眼中頓時湧起興致,展卷細讀。
趙延玉便安靜地坐在一旁,用官話講,這叫以備垂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