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趙延玉剛邁出大殿門檻,便被潮水般湧上來的同僚們圍住了。
“恭喜趙相!賀喜趙相!”
“趙大人真是深藏不露啊!”
“趙相年輕有為,才華橫溢,實乃我月朝之福!”
“不知趙相可否賜下墨寶?下官仰慕庭前玉樹久矣!”
“相君,舍妹亦是您書迷,日日催問《仙途》後續呢……”
七嘴八舌,聲音不絕於耳。趙延玉被圍在中間,都被這熱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隻能維持著禮貌而略顯侷促的微笑。這掉馬的後勁實在不小。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幾分笑意:“諸位,諸位,同朝為官,來日方長。我這小徒兒臉皮薄,今日又受了一番驚嚇,諸位就莫要再為難她了,且讓她喘口氣吧。”
眾人回頭,見是李穠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眾人,自有一番威儀。熱鬨的人群頓時安靜了幾分,紛紛讓開些許。
有人笑道:“李大人,您這高徒可瞞得我們好苦!若是早知庭前玉樹便是趙大人,下官早就上門討教了!”
李穠道:“小孩子家家的,寫著玩罷了,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李大人過謙了!若庭前玉樹的大才隻是玩鬨,那天底下還有正經文人麼?”
趙延玉趁機向老師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後對著眾人拱手:“諸位大人抬愛,延玉愧不敢當。此前隱姓埋名,實在是怕被人知曉後追著催稿,或落個不務正業的名聲。如今既已過了明路,也便無防了,往後自當與諸位多多請教。隻是今日倉促,改日、改日定當細聊。”
話音落下,她便與李穠一道擠開人群,殺出重圍,快步朝宮外走去,身後還能隱約聽到“趙相留步”、“改日定要上門叨擾”的呼聲。
直至走出宮門,趙延玉才略鬆了口氣,目光不經意掠過街角,卻猛地頓住。
那裡立著一個她絕未想到會出現在此處的人。
趙延玉幾乎以為自己生了幻覺。
不然,怎會看見裴壽容就靜靜站在那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兩人隔著車馬遙遙對視,都忘了說話。
還是裴壽容先動了,快步走過來,還未等趙延玉開口,便伸手一把抱住了她。
“你怎麼來了……”
“你冇事吧……”
話音撞在一起,兩人都是一愣,隨即都笑了出來。
裴壽容溫聲道:“心裡總惦著你,實在放心不下,就跟來了。我一路悄悄隨在隊伍後麵,直到進了這京城。隻可惜我一介商賈,進不得宮門,隻好在這兒守著等你。好在,你冇事就好。”
“裴姐……”趙延玉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她一直覺得自己口才尚可,此刻卻覺得自己笨嘴拙舌,什麼也說不出來。
“好了,”李穠含笑走近,“傻孩子們,有什麼話,回家再慢慢聊吧。”
裴壽容忙向她行禮,李穠擺擺手,目光朝旁望去——不遠處另有三人也正走來。
蕭逢依舊是那副瀟灑不羈的模樣,搖著扇子,笑容燦爛,藺如安抿唇淺笑,聞錚向她們微微頷首。大家彼此也都熟稔,互相打了招呼。
李穠笑道:“正好,人算是齊了,都去我那兒用飯吧。”
“恭敬不如從命。”
“今日又可蹭飯了!”
“延玉,你是不知,李府的蓮房魚包可是一絕!平日裡想嘗都難得有機會……”
“放心,今日想吃什麼,都管夠……”
笑語聲中,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李府而去。
……
抵達李府後,趙延玉一路風塵仆仆,便先去廂房稍作梳洗。
銅鏡前,她正動手拆開髮髻,裴壽容隨即走了過來,拿起一旁的梳子。“我替你梳。”
梳子緩緩梳過髮絲,趙延玉閉上眼睛,輕聲道:“你既然要來,怎麼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早知道攔不住你,我就派人去接你了。”
“告訴你?你那時定是忙得焦頭爛額,我何必再拿這些小事去煩你。”
趙延玉睜開眼,從鏡中看向身後的裴壽容,眉頭微蹙:“這說的什麼話,什麼麻煩不麻煩?再忙,接你的功夫總是有的。”
裴壽容從鏡中對上她的目光,哼了一聲,手下梳髮的力道卻依舊輕柔:“既然不是麻煩,那不如一開始就答應讓我同來。說不準,到了朝堂上,我還能為你作個人證……”
她已經知道了趙延玉當殿坦白庭前玉樹身份的事情。
趙延玉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是我怕連累於你……”
“你怕連累我?”裴壽容打斷她,放下梳子,雙手按在她肩上,讓她轉過身來麵對自己,目光灼灼,“延玉,我不怕被你連累。我怕的是你一個人硬扛,怕你出事我卻無能為力,怕你受了委屈卻冇人替你分擔。那我這朋友,算什麼朋友?”
她的語氣一點也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靜,平靜之下往往暗藏洶湧,讓趙延玉心頭猛地一跳。
她迅速“滑跪”,認錯態度良好。
伸手覆上裴壽容按在她肩頭的手,低聲道:“裴姐,我知錯了。以後無論什麼事,我們都一起麵對,再不瞞你。”
裴壽容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抬手用梳子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這還差不多。”
梳洗完畢,趙延玉換上了一身蓮青錦袍,整個人清爽了許多,隻是眉宇間的倦色難以完全掩蓋,稍顯清減。裴壽容心裡像是被什麼堵住。這般委屈,趙延玉之前是一點受不著的。
裴壽容低聲道:“你如今這一步一計,步步為營。明槍暗箭都指著你,該有多累。日後位列卿相,入了那玉堂金殿,風雨隻怕更急。”
趙延玉反手輕拍她的手臂,微微一笑:“欲登其高,必承其重。欲摘星月,豈畏天高?裴姐,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不怕。”
裴壽容最後輕輕歎了口氣,“你又不是鐵打的,怎麼不知心疼自己些。”
“有裴姐替我操心,不就夠了嗎?哪裡還需要自己疼自己。”趙延玉眨了眨眼,笑意漫上眉梢。
……
宴廳內席麵豐盛,佳肴琳琅。尤其是那道蓮房魚包,用新鮮蓮蓬挖空了,塞進調好味的魚茸,上鍋一蒸,蓮葉的清香全鑽進魚肉裡。趙延玉夾了一筷子,魚肉又嫩又鮮,帶著淡淡的清香,夏天吃特彆爽口,一點也不膩。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不斷,眾人紛紛向趙延玉舉杯。
“這一杯,為你接風洗塵,壓驚祛穢!”
“這一杯,自然要賀你榮升宰執,因禍得福!”蕭逢笑嘻嘻地又給她滿上冰鎮過的米酒。
藺如安感慨道:“延玉此次,當真是有驚無險,否極泰來。這晉升之速,也著實令人驚歎。”
聞錚亦微微點頭:“宰相之位,位高權重,延玉你如此年輕,便能得陛下破格提拔,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蕭逢揶揄地笑:“延玉,以後你們家門檻可得加固加固了。找你的人怕是排隊都得排到街口,想清靜?難嘍!”
裴壽容微微蹙眉,忽然認真地問:“延玉,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這庭前玉樹的筆名也藏不住了。日後,你可還會繼續寫書?”
趙延玉不緊不慢喝了口酒。
“寫,為何不寫?庭前玉樹是我,趙延玉也是我。日後我還是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於非議與攻訐,今日之前,難道就少了嗎?我行事但求無愧於心,寫書亦是如此。若因懼人言而止步,那便不是趙延玉了。”
席間安靜了一瞬,眾人皆在回味這番話。
隨即,李穠撫掌而笑,眼中滿是讚賞:“說得好!想做,就去做吧!”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纔有萬變不窮之妙用。”
“延玉,為師隻願你,勿忘今日初心,持守本心,則萬般風雨,皆不足懼。”
“老師教誨,學生謹記。”趙延玉正色道。
眾人亦紛紛展顏,笑著舉杯。
“來!為我們趙相的‘百折不回之真心’,滿飲此杯!”
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像一串風鈴在簷下被風吹動,聽得人心中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