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簸多日,京城終於在望。尹薔被烈日與塵土磋磨得形銷骨立,遠遠望見巍峨城牆,心頭驀地湧起一陣快意。
趙延玉這趟,怕是有去無回了。
隊伍在城門外暫駐,似乎在等候通傳。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一陣急促馬蹄聲,隻見遠處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為首是兩匹神駿的白馬,馬背上各坐著一名女子,容貌竟有幾分相似,俱是龍章鳳姿,但氣質迥異。
一人年長些許,舒展沉穩,另一人則更為年輕,銳氣明豔。
二人所穿衣袍形製特殊,正是唯有皇子才能身著的服色。
而她們身後,緊隨而來的是清一色的皇家親衛,甲冑鮮明,氣勢赫赫。
“賢王、安王殿下駕到——”
隨著侍從高聲通傳,尹薔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瞳孔驟然收縮。
賢王蕭賢、安王蕭梔?兩位皇子竟一同前來?
她怎麼也冇想到,不過是一介官員自請赴京,竟能驚動兩位皇子親至城門迎接,這架勢,未免太過隆重了。
她不敢再想,手心裡已沁出冷汗。
那邊,趙延玉已下了馬車。
她從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臣趙延玉,參見二位殿下。”
二皇子蕭賢利落地翻身下馬,幾步上前扶起了她,“延玉快快請起,一路辛苦,不必多禮。”
“……趙大人!”
三皇子蕭梔慢了一步,但目光從始至終都牢牢鎖在趙延玉身上,那眼神裡的關切幾乎要滿溢位來。在瞥見趙延玉腳上的鐐銬時,眉頭更是狠狠蹙起。
一個溫柔中藏著討好,一個熱情裡含著剋製。
更讓尹薔膽戰心驚的是,二人似乎不約而同地,朝她所在的方向冷冷掃了一眼。尹薔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心兀自沉了下去。
……
冇有預想中的下獄,冇有嚴苛的審訊。
趙延玉就在兩位皇子的陪同下,穿過一道道威嚴的宮門,直達金鑾殿。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氣氛肅穆。皇帝蕭華手持一串紫檀佛珠,神色難辨,隻靜靜俯視殿中。
當趙延玉步入大殿時,無數道目光齊齊射來。
各色情緒暗流湧動。趙延玉目不斜視,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堂外的陽光白刺刺的,落進殿中來變得柔和些許,朦朧光影細描著趙延玉輪廓,許是生得太俊了,在這樣狼狽的時候,一身風塵,腳上還戴著鐐銬,隨著她的步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也不顯得那麼頹敗不堪,反而有種驚心動魄的落拓風姿。
她從容行禮:“臣趙延玉,參見陛下。”
隨後,尹薔被侍衛押了上來,衣衫淩亂,步履踉蹌,像隻受驚的鵪鶉。她慌亂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終於看到了站在百官行列中的楊真,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中迸發出一絲希冀。
大殿氣氛驟然凝固。
楊真當即出列,將之前的指控又複述了一遍,並呈上所謂證據,一份湖州賑災賬本,以坐實趙延玉貪墨之罪。
內侍接過,呈至禦前。
皇帝略翻了翻,抬眼看向趙延玉:“趙愛卿,你可有話說?”
趙延玉道:“請陛下容臣一觀。”
賬冊遞到她手中。她慢慢翻看,忽然輕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楊真厲聲質問。
“楊禦史,您可知,我離開湖州後三日,州衙賬房不慎走水,一應賬目皆焚於火海。您手中這本……從何而來?”
楊真沉聲道:“此乃湖州正義之士冒死取得,正是為揭發你的罪行!”
“原來如此。”趙延玉點了點頭,合上賬冊,“那麼,請陛下容臣自辯。”
她轉向禦座,目光清正,聲音琅然。
“陛下,臣在湖州賑災期間,所有錢糧排程、物資發放、人工雇募,皆留有明賬。離任之前,為防後患,臣將賬目分作三處置辦。”
“其一,正本賬冊,一式三份,分彆存於湖州府衙、江南佈政使司、巡撫衙門,三處印信俱全,隨時可供調閱比對。”
“其二,臣命人將賑災期間所有領款畫押、物資簽收單據,全數謄抄副本,由湖州鄉老、災民代表、書院學子共同見證,封於特製木匣,存於湖州慈幼局公堂之上,鑰匙分由三位鄉老保管。此為民間公證之賬,專防有人篡改官府文書。”
“其三,臣隨身攜帶一套《湖州賑災紀要》,其中不僅記錄款項去向,更附有每一筆款項對應的災民名冊、物資發放現場畫師所作‘領賑圖’、甚至災後重建工程前後對比之‘畫影圖’。”
趙延玉就這麼迅速地完成了自證,彷彿早料到有人會算計自己。
其實,她不過是深諳一個道理——工作,一定要留痕!
趙延玉拍了拍手,命人將證據文書儘數抬上來,一抬便是好幾箱。箱蓋開啟,裡麵全是一卷卷裝訂齊整的文書。
皇帝點了點頭,讓早有準備的官員出列,當堂覈對。結果不言而喻,這些證據清晰明瞭,反倒是楊真那份賬冊成了孤證,對比之下看出破綻。
楊真臉色驀然一變,急聲道:“即便……即便湖州賬目無誤,可趙延玉生活奢靡,人所共知!她一年俸祿不過三百兩,家中用度卻遠超規製!若非貪墨,錢財從何而來?莫非她有生財妙法,能點石成金不成?”
這話已是強弩之末,胡攪蠻纏了。
趙延玉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幾乎可以稱之為輕鬆的笑容。
“回陛下,臣之錢財,來源正當,並非貪墨所得,亦非祖產。乃是臣……寫話本所得。”
“寫話本?”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驚愕低語。許多官員麵麵相覷,難以置信。
趙延玉坦然道:“臣閒暇時,偶有筆墨之好,以‘庭前玉樹’為筆名,寫了幾本話本,托賴讀者喜愛,銷路尚可,積攢了些許薄財。臣平日用度,皆來源於此。”
她示意侍從,把自己從前的手稿、還有和蘭雪堂往來的賬本一一呈了上去。
“這些皆是臣的手稿,而這些賬本,可證明臣的財富皆為稿費積攢,分毫不沾貪腐……”
其實,後麵的話,眾人已經聽不進去了。
所有人的耳朵裡,都隻反覆迴響著四個字——庭前玉樹。
這四個字在腦子裡轉來轉去,直到最後,才猛地和眼前這個人對上。
這下,朝堂上再也壓不住,幾乎是一片嘩然!
庭前玉樹,名滿天下,誰不知道?誰不讀她的書?誰能想到,這位年紀輕輕、風頭正盛的官員,竟然就是風靡天下的大文豪庭前玉樹!
反差太大,衝擊力太強。滿朝官員看趙延玉的眼神瞬間變了——震驚、恍然大悟,甚至還帶著幾分異樣的狂熱。
原來是你!
難怪文采這麼好、見識這麼高,原來那些讓人著迷的故事,全是你寫的!
若非在金殿之上,隻怕已有人要衝上去求字、求墨了。
就在這時,又一人出列。
蕭逢朗聲道:“陛下,臣可作證。趙大人非但不曾奢靡,反常將稿費用於善事,去歲雪災……慈幼院……”
緊接著,聞錚、藺如安、周文敏,以及另外幾位官員紛紛出列,願意一同作證。
百官動容。看向她的眼神,化為了欽佩、慨歎,甚至隱隱的敬意。
一直沉默的李穠終於出列,躬身行禮:“陛下,如今真相大白,趙巡撫清白可證,反而禦史楊真,捕風捉影,構陷大臣,證據確鑿,其心可誅。
趙巡撫受此不白之冤,千裡迢迢戴鐐進京,自證清白,實屬委屈。朝廷是否該有所撫慰,以彰正氣,以安臣心?”
皇帝蕭華凝視著趙延玉,良久,眼中漾開一絲欣賞與笑意。
“趙愛卿,你受委屈了。”
短短幾字,如春風化雪。
“湖州之事,你處置得當,有功於社稷,此番遭人構陷,能坦然應對,舉證分明,足見你行事光明磊落,清廉正直,朕心甚慰。”
“兩江巡撫趙延玉,公忠體國,才堪大用。著即——加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領禮部事,晉封縣侯。待處理完兩江巡撫任上交接事宜後,回京任職!”
話音落下,滿朝文武再次震驚。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是實實在在的宰相名號,有參知政事之權!
月朝雖行群相製,可能得此銜者,不過三五人。
趙延玉這不僅是連升數級,幾乎是直接一步登天,躋身宰執之列,成為了月朝最年輕的宰相!
再加上實領禮部,晉封縣侯,恩寵之隆,國朝罕見!
趙延玉心中早有預料。她知道樹大招風,自己風頭太盛,掉馬是遲早的事。
藉此事揭露身份,既能博取名望,又能展現自己的清廉,實在是一舉兩得。隻是她冇料到,皇帝出手如此大方。
驟然加官進爵,想要喜怒不形於色實在太難。
趙延玉就忍不住,臉上綻開了一抹燦爛的笑。
隨後,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盪,再次大禮參拜:“臣謝陛下隆恩!定當鞠躬儘瘁,不負聖望!”
蕭華又溫聲道:“李卿,便由你,親自為趙愛卿,解了這鐐銬吧。”
“臣遵旨。”李穠躬身領命,穩步走到趙延玉麵前。師徒二人目光相接,一切儘在不言中。
李穠親手為趙延玉解下了那副腳鐐。
鐐銬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彷彿也敲碎了所有加諸於她身上的汙衊與枷鎖。
內侍捧來紫袍玉帶、金印敕牒。趙延玉雙手接過,指尖觸及那冰涼光滑的印紐,心頭卻一片滾燙。
她立於金殿中央,目光過癱軟在地、麵如死灰的尹薔,微微一笑。
是時候,算總賬了。
“陛下,臣還有本奏。”
“臣,彈劾前湖州通判尹薔,在任期間,貪墨錢糧,罔顧人命,罪證確鑿,已於湖州下獄。
其不思悔改,其夫郎楊氏,更因私怨,勾結朝中禦史楊真,散佈流言,買兇誣告,構陷朝廷命官,意圖擾亂朝綱,其心可誅!請陛下,嚴懲不貸,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趙延玉微微垂首,那剛剛經曆風雨、此刻沉靜控訴的模樣,似乎既有不屈的倔強,又藏著幾分惹人共情的脆弱。
皇帝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趙延玉將一樁樁、一件件罪證一一列舉。
提到的人無不膽戰心驚,尹薔更是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哀嚎道:“陛下!陛下饒命啊!”
“臣知罪,臣罪該萬死,求陛下開恩,饒臣一命!趙相,趙相大人,下官錯了,下官鬼迷心竅,求您高抬貴手……”
楊真也跪倒在地,還想狡辯:“陛下!臣……臣是受人矇蔽!一時失察!臣也是為了朝廷……”
楊真此刻才明白,自己機關算儘,最終反誤了卿卿性命。
趙延玉這哪裡是自證清白,分明是借刀殺人,讓皇帝為自己做主。
“夠了。”
淡淡兩字,壓下殿中所有聲響。
蕭華撚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語氣漫不經心:“尹薔斬,夫流。楊真削籍為民,餘者,刑部按律辦。”
旨意一下,塵埃落定。
侍衛上前,拖起尹薔和楊真。哀嚎、求饒,很快消失在殿外。
趙延玉再次叩首謝恩。
此刻的她,眼睛亮得驚人,周身彷彿有一道道光芒裹著,年輕、蓬勃,像一輪從海裡跳出來的太陽。
她微微握緊手中的金印。心中忽然浮現,很久以前讀過的一本書,裡頭的一段話。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這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
這是篤信的歲月,也是疑慮的歲月;
這是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
這是希望的春天,也是絕望的冬天;
人們麵前應有儘有,人們麵前一無所有;
有人正直登天堂,有人正直墜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