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很快下達。蘇州巡撫衙門內,趙延玉接了旨,神色平靜如常。
蕭年卻是又驚又怒:“定是那起子小人作祟!母皇難道不信妻主嗎?”
聽著蕭年這番為自己鳴不平的話語,趙延玉心頭掠過一絲暖意,卻也泛起幾分難言的澀然。
帝王心術,遠非信與不信這般簡單。
皇帝此番召她回京,是真的因禦史楊真的言辭對她起了疑心,還是隻是順勢而為,內心依舊信任。君心似海,她猜不透,也不敢妄猜。
所幸,與聖旨一道來的,還有師傅李穠的一封家書,趙延玉展開,上麵僅寥寥四字:“為師安好。”
趙延玉瞭然,李穠是在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安她的心。
隨即,她定了定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帶著冷意。
彆人既然出招,她便接招。
正好,她也有些賬,要跟某些人算一算。
……
趙延玉不打算興師動眾。蕭年是陛下最寵愛的皇男,若隨她進京,國事家事攪在一起,反倒說不清楚。黎蘭殊沉穩持重,留他在江南主持內務最為合適。此番進京,她隻帶了烏驪珠與宋檀章二人。
她辭彆了江南的一眾友人,麵對眾人擔心關切的目光,趙延玉一一安撫:“陛下自有考量,我不過是去進京述職,不必掛心。”
她走後,將江南政務暫交黎蘭韶打理,若有急事,許恒、陳筠等人也可輔佐一二。她收拾好賬本等物,便準備動身進京。
裴壽容得知訊息,執意要陪她一同前往。趙延玉卻堅定拒絕了。雖說她心裡有底,但世事難料,就怕萬一出了什麼事,連累到裴壽容。
……
啟程那日,陽光刺眼。
迎接的內侍早已候在城外,見趙延玉出來,正要行禮,卻見她竟已然將一副腳鐐戴在了雙腳上。
內侍臉色霎時白了,慌忙躬身顫聲道:“大人,您這是……這、這是何人所為?!”
真是多事!誰這般冇眼色,竟敢給這位戴上刑具?
趙延玉卻隻抬了抬手,淡淡道:“這副鐐銬,是我自請戴上的。”
“陛下召本官回京述職,覈查事宜,本官自當謹守臣節,以示無違。此乃本分,姑姑依例行事即可,不必惶恐。”
按照規矩,被禦史彈劾、召京覈查的官員,雖非罪囚,但為表待罪之身,也常需有些象征性的約束,以示對朝廷法度的敬畏。這約束的尺度,往往由押送內侍或官員自行領會。
內侍聞言,更是腰彎得更低,連聲道:“折煞、折煞虜庳了,大人高風亮節,虜庳敬佩!大人,車已備妥,請您移步。”
趙延玉姿態謙卑,是她恪守為人臣子的禮節,可若是誰真的敢把她當戴罪之人對待?那纔是瞎了眼,自尋死路!
趙延玉上了馬車,緊接著,又有一人被五花大綁地拖了出來,正是尹薔。
趙延玉此次進京,順便將她從牢中提了出來,一同押解回京,要在皇帝麵前,徹底算清這筆舊賬。
尹薔身穿囚服,頭髮散亂,形容憔悴,一看就是在牢裡吃了不少苦頭,她嘴上被塞了布團,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一雙眼睛卻死死盯向趙延玉所在的馬車。
隨即,她被人粗暴地推搡著,塞進一輛四麵透風、肮臟簡陋的囚車。鐵鏈嘩啦鎖上,將她牢牢拴在欄邊。
烈日當空,空氣悶熱,塵土飛揚,汗水很快浸透了囚服。與趙延玉相比,兩人的待遇可謂天差地彆。
即便到了這般境地,尹薔眼中仍不見懼色,反而氣勢洶洶,滿是怨毒。
她猜想,這定是自己的夫郎楊氏在替她報仇——趙延玉不也要被押解進京、戴罪受審麼?
雖然她自己也身陷囹圄,可想到此處,心中便覺得解恨。她絕不信趙延玉真能一身清白,在朝廷徹查之下安然無恙。眼下那副模樣,一定是在硬撐、強裝鎮定罷了!
……
馬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盛夏酷暑,車廂內卻清涼宜人,冰鑒裡的冰塊散發著絲絲涼意。
趙延玉難得卸下一身公務,整個人都放鬆下來,竟有種難得的度假之感。
她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閒書,看得悠然自得,身上蓋著一條雲絲毯,長髮披散在肩頭,隨意極了。
宋檀章安靜地坐在她身側,正低頭為她剝石榴。一邊剝,一邊放入一旁的白玉小碗中。
宋檀章剝石榴的樣子很好看,白皙的指尖緩緩把石榴剝開,紅豔豔的果實像美人指尖沁出來的血珠子。
讓人無端想起一句詩——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
趙延玉看書看得入神,眼睛都未曾離開書頁,隻微微張口,宋檀章便將石榴籽用銀匙盛了遞到她唇邊。
趙延玉張口接了,甜津津的汁水在口中溢開,她嚼完後,剛要找地方吐籽,宋檀章已抬了手過來,掌心墊著一方素帕,穩穩接住。
趙延玉隻吃了小半碗,就不吃了,隻說這東西太甜了。可宋檀章已經又剝出了許多,石榴金貴,就這麼扔了實在可惜。
趙延玉笑道:“你辛苦剝的,自己倒嚐嚐。”
宋檀章應了,垂下眼簾,輕輕啟唇,一粒一粒送進口中……初嘗幾粒,隻覺滋味好極了,不知不覺,碗中的石榴籽見了底。
他恍惚間回過神來,才發現趙延玉隻吃了那麼一星點,剩下的都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趙延玉從書頁上抬眼,含笑望著他,輕聲問道:“好吃嗎?”
宋檀章臉頰微熱,誠實地點了點頭:“很甜。”
……
一路向北,官道漫長,景色單調。白日趕路,傍晚擇地安營。
入夜,營地篝火點點,趙延玉獨自在帳內伏案疾書。《仙途》的故事已近尾聲,她一心想著儘快寫完結局,了卻一樁心事。
如今月朝的話本大多以精簡為要,趙延玉寫的已算篇幅較長,但也絕不會像後世某些作者那樣,動輒寫上幾百萬字,甚至冇完冇了地寫下去,那也太誇張了。不說讀者會不會看膩,單是她的手也受不了了。
燭火搖曳,夜色深沉,趙延玉長長舒了一口氣,擱下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睏意如潮水般襲來,她懶得再叫人伺候洗漱,隻胡亂踢掉鞋子,和衣倒在了榻上,隨手扯過薄被蓋住腰腹睡去。
帳簾輕響,宋檀章緩步而入,放輕腳步靠近。
趙延玉半夢半醒,支撐著腦袋的手臂一鬆,順勢環住他的腰,往他溫暖的懷裡蹭了蹭,接連打了幾個哈欠,“你來了。”
宋檀章不自覺唇角漾開一抹溫柔笑意。
他輕聲喚道:“妻主?”卻冇有迴應,隻有均勻綿長的呼吸。看來妻主是真累極了。
他如往常一般,細心為趙延玉更衣洗漱,目光觸及她腳腕上那副腳鐐,動作悄然頓住。
他蹲下身,指尖顫抖著解下鐐銬,那物事分量不輕,整日佩戴,難免磨出紅痕,幾處地方甚至擦破了皮,滲出點血絲。
宋檀章沉默地清洗傷口、上藥,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待一切收拾妥當,他在榻邊坐下,就那樣定定看著她,眼底淚珠蓄得太滿,終於不堪重負滾落出來。
趙延玉被手背上一點溫熱的東西燙醒了。
睜眼便見宋檀章眼眶通紅,淚水掛在下巴上,搖搖欲墜。
趙延玉坐起身,伸手去擦他臉頰上的淚,“好好的誰惹你哭了?”
宋檀章眼淚掉得更凶了:“……妻主,疼麼?”
趙延玉動作一滯,隨即不以為意地搖搖頭。
“不過是個姿態,做給外人看的。我越是守禮自苦,越是顯得問心無愧,旁人越是讚我高風亮節。如今受這點小罪,將來那些背後作祟之人,必要千百倍還回來。”
她還帶了點玩笑的口吻,“你冇見那尹薔如今是何等光景麼?”
“妻主原本不必受這些罪的……”宋檀章緊緊抓住她的衣袖,聲音哽咽。
他每次見趙延玉受傷,都怕得要命,恨不得所有苦楚都加在自己身上,隻求她平安無事。
於他而言,趙延玉早成了他命裡的燈,燈若滅了,他餘生便隻剩一片漆黑的廢墟。
趙延玉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溫聲吩咐,“去倒盞茶來。”刻意轉移他的注意力。
宋檀章愣愣應下,起身倒了杯熱茶,雙手捧著遞到她麵前。趙延玉卻不接,隻命令道:“你自己喝了。”
他乖乖照做,仰頭飲儘茶水,淚水漸漸止住,隻餘下臉上未乾的淚痕,和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趙延玉伸手將他攬入懷中,拍了拍身側:“躺過來,今夜一同睡。”說著便拉過錦被,將兩人緊緊裹在一處,裹成一團,暖意融融,“好好睡,彆多想。”
宋檀章從被子裡探出半顆腦袋,靜靜望著她。
趙延玉心頭一軟,冇忍住,低頭在他額間親了一下。
宋檀章也湊上前,吻上她秀美的唇角,一下一下,淺淺得像鳥啄似的。漸漸地,吻愈發深沉,情意繾綣,難分難解。
…
烏驪珠按劍而立,守在帳外不遠處。
帳內隱約傳來細碎的人語,伴著衣物摩挲的窸窣聲響,烏驪珠閉上眼,濃密的長睫輕輕顫抖,像隻殘蝶。
那人的麵容又浮上來——珠玉似的清俊,年輕的臉龐總似含著柔光。
帳內她說話的聲音模糊不清,卻偏偏像是在他耳邊低語……烏驪珠眼中的光漸漸潰散,蒼白的肌膚上,悄然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
他在刀光血影中長大,冇人教過他禮義廉恥,於他而言,這般念想,和殺人冇什麼區彆,想做,便去做,也冇有什麼不應當。
可偏偏,物件是趙延玉。心裡驀地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從未有過,令人茫然而痛苦。
寒光一閃。他反手劃破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悶哼一聲,眼神卻重新恢複了冷澈清明。
一夜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