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趙延玉終於和師友們聚在一起,過了一個團圓年,隻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年節剛過,眾人便收拾行裝,啟程返回京城。
回到宮中,李穠將江南一行一一向皇帝親述。
尤其當李穠提及宴會之上,趙延玉夢中所得、驚動四座的那一聯詩,蕭華眼中掠過一絲奇異的神采,似感慨,似震動,又似了悟。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蕭華親自研墨,提筆,將這兩句詩一字一字,鄭重地書寫下來。
寫罷,她凝視良久,吩咐內侍將墨跡小心收起,珍藏於內府。
彼時,北方仍天寒地凍,寒梅於風雪中獨自淩寒綻放,而千裡之外的蘇州,卻已悄然入春。
春風拂過垂柳梢頭,那枯黃了一冬的柳條,軟了腰身,冒出茸茸的嫩黃芽苞,遠遠望去,如煙似霧,是草色遙看近卻無,更是萬條垂下綠絲絛。
畫舫輕舟點綴水麵,湖水褪去了冬日的沉滯,在春風撩撥下,漾開細細的波紋。
賣花男挎著竹籃,沿街叫賣香花,清甜香氣漫過街巷;綢緞莊掛出了最新花樣的春衫,輕羅薄紗,迎風輕揚;茶樓酒肆裡,茶客們品著新上市的春茶,拈起一兩份報紙,閒談時事。
趙府後宅的書房,窗戶半開著,恰好能望見庭院一角。園內姹紫嫣紅開遍,幾隻雀兒在枝頭嘰嘰喳喳。
可趙延玉卻無心賞這良辰美景,埋首於案牘之間,批閱著各州縣送來的公文,多是春耕事宜、水利修繕的奏報。江南春早,農事為先,絲毫懈怠不得。
“大人。”儲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輕叩門扉。
“進來。”趙延玉頭也未抬。
儲青捧著一摞紙張快步進來,正是最新一期的《朝聞錄》。“大人,新出的報紙,請您過目。”
趙延玉這才擱下筆,接過報紙,快速瀏覽起來。
頭版是蘇州府鼓勵春耕的新政,二版是近期商稅調整的公示……她的目光一路向下,最終停在了副刊連載的話本欄目。
這一期,刊登的是許恒的話本《雙漸蘇卿》
這篇故事,正是經她指點後,修改潤色後才得以刊載上報的定本。
話本講的是,女主雙漸寒窗苦讀,高中狀元,卻得知心上人蘇小卿遭鴇父逼迫,已被迫許配給富商馮魁。
雙漸悲憤不已,星夜兼程,一日千裡奔赴臨安,衝破重重阻撓,終將蘇小卿救出,二人曆經磨難,終成眷屬。
旁邊還附了一首《問蘇卿》的散曲。
“俏排場慣戰曾經,自古惺惺,愛惜惺惺。燕友鶯朋,花陰柳影,海誓山盟。那一個堅心誌誠?那一個薄倖雜情?則問蘇卿,是愛馮魁,是愛雙生?
平生恨落風塵,虛度年華,減儘精神。月枕雲窗,錦衾繡褥,柳戶花門。一個將百十引江茶問肯,一個將數十聯詩句求親。心事紛紜:待嫁了茶商,怕誤了詩人。”
趙延玉讀罷,唇角微揚,看起來興致勃勃。
“阿恒這篇寫得極好,故事抓人,這首散曲更是點睛之筆。”
她滿意地點點頭,抬眼卻見儲青非但冇有喜色,反而眉頭緊鎖,一副愁雲慘淡的模樣。
趙延玉問道:“怎麼了?報紙銷量不佳?還是排版有誤?”
儲青苦著臉,歎氣道:“大人,報紙銷量好得很,就是……就是這極好,反倒成了難題了!”
原來,許恒的母親近日舊疾複發,時好時壞,許恒是個孝子,日夜侍奉湯藥,心力交瘁,故事後續稿件遲遲未能交來,眼看下一期就要開天窗。
儲青急得嘴角冒泡,臨時去找彆的稿件頂上,可看來看去,竟覺得這個不好,那個也太俗套,比不上許恒的這一篇。讀者們正追得上頭,若突然斷更,或以次充好,怕是要引起不滿。
趙延玉聞言瞭然。她明白儲青的壓力,也深知許恒的難處,略一思索,提出一個兩全之策。
“下一期的版麵,我來填上吧。”
“啊?”儲青猛地瞪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延玉起身走到靠牆的多寶閣旁,拉開其中一個抽屜,那裡麵並未放什麼珍玩古籍,而是整齊地碼放著一疊疊手稿。
她略一翻檢,從中抽出一份不算太厚的手稿,轉身遞給了目瞪口呆的儲青。
動作隨意得,就像大人從糖罐裡隨手抓了把糖,遞給眼巴巴望著的小孩。
“這……這是……”儲青雙手接過,猶在夢中。
“一篇短篇的話本子,應該夠填一期的版麵了。”
趙延玉繼續溫聲道:“你看看是否合用。阿恒那邊,讓她安心照料母親,稿子的事不必掛心,待尊堂痊癒再說。”
儲青這才如夢初醒,巨大的驚喜瞬間沖垮了連日的焦慮!
誰不知道,庭前玉樹向來一稿難求,如今竟願意親自救場,簡直是雪中送炭!
“合用,定然合用!”儲青忙不迭地點頭,迫不及待地低頭看向手中的稿子。隻見封麵字跡工整秀麗,題著七個字——《賣油娘獨占花魁》。
起初,儲青還以為這篇話本,與許恒連載的話本差不多,都是講才子佳人的愛情。可當她逐字逐句往下細讀時,臉上的神色漸漸變了。這篇文字,竟與從前的全然不同。
……
(可跳)
話說大宋徽宗年間,汴梁城外安樂村中,有個開糧食店的莘善,夫郎阮氏,婦夫二人年過四旬,單生一男兒取名瑤琴。
這男兒生得眉目如畫,更兼資性聰穎,七歲讀書,十歲能詩,到十二歲時琴棋書畫、男紅刺繡無所不精。
莘善正待尋個佳媳養老,不料金虜南侵,汴京城破,一時間萬戶逃難,遍地哀鴻。
正是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這一日,莘家三口隨著人潮南奔,怎料途中遇敗兵搶掠,混亂中瑤琴與娘爹失散。
可憐金閨弱質,躲在古墓中哭了一夜,次日竟遇著鄰人卜喬。
這卜喬本是個遊手好閒的,假意道:“你娘爹前麵等候,教我帶你同行。”
瑤琴信以為真,隨她行至臨安。誰知這黑心賊竟將瑤琴賣與西湖煙花巷的王九爹,得銀五十兩。
九爹見瑤琴生得標緻,改名王美兒,教他習歌舞琵琶。
那美兒起初寧死不接客,卻被九爹設計灌醉,遭闝客破了身子。自此看破世情,漸漸成了臨安頭牌花魁,一夜纏頭十兩銀,王孫公子趨之若鶩。
且說汴梁逃難人中,有個少年名喚秦重,母親秦良早亡,父親將她賣與油店朱十老為子,改名朱重。但她對外仍自稱秦重。
這秦重生得清秀,為人老實,挑著油擔走街串巷。忽一日給昭慶寺送油,恰見美兒送客出門,但見:
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玉容寂寞淚闌乾,梨花一枝春帶雨。
秦重頓時身子酥麻,呆呆半晌,心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等美人摟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
打聽方知是花魁郎子,一夜需十兩銀。
她暗忖:“我每日賣油隻得二三分利,何年湊得夠?怎麼想這等非分之事!正是癩蝦蟆想著天鵝肉吃,如何到口!”
卻偏生個癡念,將每日盈餘另藏竹筒,一分一厘積攢。整整三年,竟湊足十兩雪花銀!
這日秦重穿戴整齊,往王九爹家叩門。
九爹見是賣油娘,推脫道:“花魁郎子日日有貴客,哪有空暇接你?”
秦重掏出銀錠道:“爹爹通融,便等一年半載也無防。”
九爹見銀眼開,教她扮作斯文人候著。
直等了兩月餘,才遇美兒醉歸。原來美兒白天陪太守公子宴飲,早已醉意沉沉。他在風月場中閱人無數,一眼就看出秦重雖然衣著體麵,終究是市井平民。勉強應付了幾句,便倒頭睡去。
秦重不惱,隻靜靜坐守床前,為他蓋被脫履,凝望這張惦念三年的容顏。能這般守著,她便知足。
半夜,美兒忽然一陣作嘔。秦重來不及找器具,急忙用袖子接住汙穢。
美兒朦朧間見人影晃動,嗔道:“你是哪個?”
秦重低聲答:“小可是賣油的秦重。”
美兒輕笑:“我記得方纔還慊你身份低微,如今倒勞累你照料。”
秦重隻道:“小郎子玉體要緊。”
隨後又去端來茶水,怕茶涼了,便將茶壺捂在懷中暖著,如此守到天明。
未曾握雨攜雲,也算偎香倚玉。
次日美兒醒來,見對方為讓自己喝口熱茶,竟將茶壺抱在懷裡暖了一夜,心中不由觸動,歉然想道:“難得這樣的好人,既忠厚,又知冷暖。可惜是市井出身,若是個體麵子第,我情願嫁她。”
想到秦重整夜未行越矩之事,便問她花了多少銀錢。
秦重答:“十兩。”
十兩,這對賣油娘而言絕非小數目。
美兒問:“攢了多久?”
“一文一文攢的,三年。”
美兒怔住了。三年積蓄,隻為這一夜,可這人什麼也冇做。他取出二十兩銀子遞過去:“我把銀子還你。”
秦重隻取回十兩本銀,作揖道:“能伺候小郎子是福分,豈敢多取?”
美兒見她堅辭不受,越發覺得此人不同尋常。
…
卻說秦重因養母朱十老病故,接手油店經營。
恰逢莘善老婦夫流落臨安,到店中做幫工,彼此卻不相認。
時值清明,美兒被福州吳八公子強挾遊湖,逼他唱曲。
然而曾觀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自那夜以後,美兒心中已有了賣油娘,執意不從。惡徒惱羞成怒,竟剝去他的外衣簪環,將他棄於荒郊。
美兒蓬頭赤足,哭倒路旁,恰遇秦重挑擔經過。秦重急忙解下青布衫為他披上,又喚來暖轎,親自護送至王九爹家。
當夜,美兒盛情相留,吹彈歌舞,曲儘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入仙境,魂搖神馳。
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之事,其美滿更不必言。
一個是癡心女子,一個是慣情男兒。紅粉伎傾翻粉盒,賣油娘打潑油瓶。
**方歇,美兒握緊秦重的手泣道:“我要嫁你。”
見秦重驚訝,他掩住她的口,自顧自說下去:“我雖身陷風塵,卻從未忘卻是清白男兒,無時不想著從良。
往日王孫爭捧,不過逢場作戲;如今方知市井中有真心人。
若你不慊我煙花賤質,我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
“賤虜唯有一死而已。”他淚如雨下。
秦重柔聲道:“人間世道,一個小男子怎能承擔得了?
我視小郎如明月,覺得你至純至潔,從未慊棄。隻是……我無錢為你贖身。”
“你有一顆心便夠了。”美兒道。
次日,美兒取出多年積蓄自贖其身。
九爹初時不允,幸得說客劉四爹勸道:“男兒尋得誠實人家,強似迎新送舊。”
美兒脫籍後,暫居秦重油店後宅。一日見院中老仆麵善,細問方知是生身母父莘善婦夫!三人抱頭痛哭,方知天意巧合。
更奇的是,秦重生母秦良多年訪道歸杭,偶入店買油,見秦重耳後朱痣,認出親子,秦重於是複姓歸宗。
美兒用私銀擴店開鋪,不上幾年,秦家油號遍及臨安。妻夫育有二子,俱中學入仕。
至今風月中市語,凡誇人善於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娘”。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娘。
錦繡叢中,未必有暖心之客;布衣堆裡,反多識趣之人。正如佛家雲:“有情世間,眾生平等。”莫道姻緣前定,須信真心可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