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詩過後,宴會氣氛更加熱絡。杯盞往來,笑語不絕,陳筠與李穠漸覺不勝酒力,便先向眾人辭了席,往趙延玉早已備好的客房歇息去了。
陳引璋見祖母起身,當即也跟著站起來,欲上前攙扶侍奉。
陳筠望向孫男,溫和一笑,擺了擺手:“你且留下,同諸位同席儘興便是。有你趙姐姐在,都是自家人內宴,不必拘禮。你平日也太過端謹,今日難得熱鬨,也鬆散鬆散罷。”
陳引璋聞言,低聲應道:“是,祖母。孫兒曉得了。”心中卻如小鹿亂撞,能留下,能多在她身邊待一會兒,總是好的。
此後席上皆是年輕一輩,趙延玉、裴壽容、黎蘭韶、蕭逢、藺如安、聞錚幾人把酒言歡,
陳引璋便安靜侍坐一旁,聽著她們高談闊論,從詩詞歌賦到朝堂逸聞,從江南風物到塞北奇觀。目光卻始終追隨著趙延玉一人。
卻見趙延玉忽然朝身後侍從低語一句。
片刻,侍從捧來一副青竹製成的葉子牌,薄如蟬翼,色潤如玉。
趙延玉接過來,信手在指間翻轉把玩,竹牌
輕巧地掠過她纖長指節。
裴壽容笑著催道:“延玉這是要出新花樣了,快彆賣關子。”
趙延玉這才慢悠悠將牌在案上鋪開些許,向眾人解釋:“我這兒有一種有趣的牌戲,喚作國王遊戲……”
國王遊戲是後世酒桌上很受歡迎的一種遊戲。
抽中特定王牌者為國王,可任意指令持某花色或數字牌者行事,若不願或不能完成,便罰酒一杯。
“這個好!全憑運氣,誰也彆想躲懶!來來來,快開始!”
眾人聽著新鮮,當即興致勃勃開局。
第一局,藺如安抽中了“國王”。她又是興奮又是緊張,“那我就點抽中……抽中一文牌的人,講個笑話吧。”
被點中的是聞錚。她一本正經說了個平淡無奇的笑話。眾人忍俊不禁,卻也寬容地放過了,都說“可以可以,算過了”。
遊戲繼續進行,起初幾局,大家還都有些矜持,抽中國王的也不過是點人唱支小曲、作首打油詩。
最出格的一次是裴壽容,她笑著點了一花色學三聲馬叫,結果中招的是蕭逢。
蕭逢也不扭捏,當場站起身來,昂首挺胸,還真惟妙惟肖地學了馬嘶,逗得滿堂大笑。
這遊戲的樂趣就在看笑話了。
趙延玉一直含笑看著,興味盎然,直到又一局開始,她指尖一撚,翻開了自己的牌——正是那張國王。
“前頭都是小打小鬨,冇什麼意思。”她唇角勾起笑,慢條斯理道,“我玩,就要玩些大的。”
她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手指輕點牌麵,“我要抽中一萬貫的,把抽中五萬貫的抱起來,繞這水榭走一圈。”
“一萬貫是我!”蕭逢第一個亮牌,非但不窘,反而躍躍欲試,“五萬貫是誰?快快出來!”
黎蘭韶麵無表情地亮出了手中的牌。
蕭逢一看,樂了:“哈哈,蘭韶!好!自然是我抱你了!”
說著便大步走過去,黎蘭韶向來沉穩的臉色終於繃不住了,眼見蕭逢真的俯身過來,她下意識後退半步,卻被蕭逢眼疾手快地攔腰抱了起來!
“世子殿下!放我下來!”
黎蘭韶驚呼,耳根瞬間通紅,雙手不得不緊緊抓住了蕭逢的衣襟,微微縮在她懷中。
“願賭服輸!”
蕭逢果真抱著黎蘭韶,穩穩噹噹地繞著水榭走了一圈。黎蘭韶起初還掙紮兩下,後來索性自暴自棄了。眾人早已笑倒一片,拍桌子的,捂肚子的,好不熱鬨。
趙延玉以手支頤,抿了一口酒,一臉純然無辜。
待蕭逢將人放下,黎蘭韶站穩身形,理了理衣衫,麵色已恢複平靜,隻是眼神幽幽地瞟了趙延玉一眼。趙延玉莫名覺得後背一涼。
遊戲繼續。不多時,新一輪“國王”誕生,正是黎蘭韶。
這一次,她玩得更大。
隻見她將牌輕輕一放,聲音清清淡淡,卻石破天驚:
“我點抽中五索和抽中九索的,一個去親另一個,要親出聲的那種。”
趙延玉看著自己麵前那張五索,再看看另一邊,裴壽容亮出的九索,眼前一黑。果然,報應來了。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兩人身上,充滿了看好戲的興奮。
裴壽容倒是不扭捏,她與趙延玉相識於微時,情誼深厚,這點玩笑算不得什麼。
她見趙延玉一臉無奈,反而起了促狹之心,不待趙延玉反應,便湊近過來,在她臉頰上清脆一吻。
“啵。”
親完,裴壽容自己先冇忍住,伏在趙延玉肩上笑得渾身輕顫,趙延玉隨即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經此一役,眾人彷彿突然被解開了什麼封印,各種古怪刁鑽的指令層出不窮。趙延玉也時常中招,罰酒就喝,讓唱歌就唱,讓學貓叫就學,與平日端方溫潤的模樣截然不同了。
後來,又衍生出了類似於真心話大冒險的玩法,更是險象環生。
又一局,黎蘭韶再度執掌“王權”。
她臉上笑意清淺,慢悠悠道:“抽中萬萬貫的人,去親一下此刻,你右手邊離你最近的人。”
趙延玉亮牌,正是萬萬貫。
眾人皆是一愣,隨即目光齊刷刷看向趙延玉的右手邊。
那裡,陳引璋正微微傾身,執著酒壺,剛為趙延玉斟滿一杯。此刻,他的動作也僵住了,握著酒壺的手指暗中收緊,長睫低垂輕顫。
趙延玉搖了搖頭,“蘭韶,引璋並未參與遊戲,牽涉他總是不妥。”
黎蘭韶略一挑眉:“大人,咱們方纔可冇說規則裡不許這樣,那便是可以的吧?遊戲而已,何必認真。若大人實在不願……喝酒便是了。”
此刻,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趙延玉身上。陳引璋也凝視著她。
他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撞出胸膛。抬眸那一瞬,飛快地看了趙延玉一眼,鳳眸狹長清瀅,帶著一絲慌亂,卻又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雖然於大庭廣眾之下這般親近,實在於禮不合,但若是她……他竟也是願意的。
下一刻,卻見趙延玉已乾脆利落地伸手,端起了麵前那杯酒,仰頭,一飲而儘。
陳引璋阻攔的手都懸在了半空。
趙延玉將空杯擱回案上,淡淡笑道:“咱們女人間玩玩鬨鬨便罷了,莫要損了引璋的清譽。”
“延玉好氣魄!”
“護花使者啊你這是!”
“英雌一怒為藍顏呐……”
眾人見狀,皆是會心一笑。
唯有陳引璋望著她的目光,愈加深沉,心頭那一點微動,在這一杯酒下,化作更深的動容與珍重。
宴至尾聲,趙延玉終究是醉了。
她醒時如雪中青鬆,清挺端雅;醉時便似玉山將傾,風華無雙。
方纔席上揮毫聯詩的才子,此刻一身詩與酒浸染的散漫風流。
……
宴席散儘,已是深夜,府裡漸漸靜了下來,趙延玉飲過醒酒湯,酒意散了大半,想起師傅李穠舟車勞頓,又飲了些酒,不知在客房安置得如何,心中有些不放心。雖說府中一切早已安排妥當,但總歸要親眼看過才能安心。
趙延玉簡單洗漱過,換了一身素色寢衣,輕步走到李穠院外。
見窗紙上透出暖融融的光暈,顯然還未歇下。趙延玉正欲抬手輕叩,房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麵拉開了。
李穠披著一件外袍,手裡還拿著一卷書,見她站在門外,先是一愣,隨即溫然笑道:“是延玉啊,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歇著?”
“來看看師傅歇得可好,怕您換了地方睡不慣。”趙延玉也笑了,側身進屋,順手帶上門。
“都好,你費心了。”李穠走到桌邊,示意她坐,自己也坐了下來,將手中的書卷放在桌上。
趙延玉目光掃過,見那並非尋常書籍,而是一疊手稿。
“……這是?”
李穠將那疊手稿往趙延玉麵前推了推,解釋道:“你久不在朝中,怕你回來時諸事生疏,心裡無底。我便將這段時日,朝內發生的大小諸事一一記下,整理成手劄,略作批註,你日後回京,有這冊手劄在,也能心中有數,行事更穩當些。”
“師傅……”趙延玉喉頭微哽,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她定了定神,仔細翻看起來,自她走後,朝中局勢亦是風雲變幻。
三皇子蕭梔犯錯被罰,二皇子蕭賢趁勢謀求太子之位反倒引來陛下猜慊,遭了一頓斥責。二皇子雖素有賢名,卻屢遭聖心忌憚,三皇子縱有小過,卻因心性單純頗得憐愛。
天家富貴之下,亦有難言的不得已,而為臣者置身其中,唯有步步謹慎而已。
趙延玉輕輕歎道:“師傅雖深得陛下信重,但……也實屬不易。”
她頓了頓,又低聲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使受當今陛下青睞,可未來的新君,卻未必信任舊臣。新君自有新君要栽培、要提拔的班底。”
李穠聞言失笑,溫聲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這話,也就隻有你敢這般說了。”
“可你有真才實乾,胸襟見識皆在常人之上,無論將來是誰坐在那個位置上,都捨不得折損你這樣的人。真要動你,便是自斷肱骨。”
倒不如說是流水的天子,鐵打的能臣。
李穠這番話,既是提點,更是寬慰。趙延玉鄭重地點了點頭:“學生謹記師傅教誨。”
兩人又燈下閒談許久,話儘方歇。
夜深不便再回,便在同一榻上抵足而眠。
趙延玉一沾枕頭便沉沉睡去,身子微微蜷縮成一團,含糊的咕噥了一聲。“師傅……睡吧……”
李穠望著她沉睡的側臉,眼中流露出慈愛,柔聲應著,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