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期《朝聞錄》如期麵世,讀者們早已熟門熟路,一拿到手便徑直翻向話本專欄。
上一回刊載的還是蘅蕪君許恒的《問蘇卿》,隻因作者告假,這一期竟換上了庭前玉樹的新作,對一眾翹首以盼的讀者而言,何嘗不是意外之喜。
此前不知多少人日日催更,如今新作總算千呼萬喚始出來,《朝聞錄》的銷量也隨之陡然暴漲,這般聲勢,放眼整個月朝,也唯有庭前玉樹能夠輕易掀起。
眾人迫不及待展卷細讀,新話本名曰——《賣油娘獨占花魁》。
乍看之下,不少讀者,心中已先入為主地勾勒出一番旖旎曖昧的景象。
畢竟,涉及花樓楚館,總免不了讓人浮想聯翩,自有一種隱秘的吸引力。
甚至有那促狹的,私下笑道:“莫不是咱們的玉娘,終於開竅,要寫些纏綿悱惻的真東西了?”
然而,甫一開篇,讀者們便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庭前玉樹的文字,一如既往地沉穩洗練,卻又帶著一種遊刃有餘的從容與輕快。
故事始於汴梁淪陷的兵荒馬亂,少男莘瑤琴與母父失散,被人拐賣至臨安煙花地,因容貌絕麗、資質聰穎,被鴇父悉心培養,改名王美兒,終成豔冠群芳、色藝雙絕的花魁郎子。
寫一個伎男的故事,雖非主流,但前人亦有涉獵。
眾人本以為會看到大段大段關於美兒如何學習魅術、如何與各色女子周旋的香豔描寫。可庭前玉樹的筆鋒,卻全然不落此等窠臼。
而是以一種冷靜的筆調,將青樓之中不為人知的隱秘一一鋪展。
譬如那青樓暗語“梳弄”,指的是清倌人首次接客的儀式。
常言道“伎愛俏,爹愛鈔”,這句流傳市井的老話,其實說伎男身在風塵,辛苦所得,大半要落入老鴇囊中,所以,他們求不得財,便退而求其次,嚮往接待風流俊俏,甜言蜜語的恩客。而鴇父心中唯有金銀,誰出手闊綽,便向著誰,半分情意也不講。
再如那伎男從良,文中更是細細分了八等。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有個趁好的從良,有個冇奈何的從良,有個了從良,有個不了的從良。
真從良,就是真心想從良,一心一意過日子。不貪錢、不戀舊、不回頭,從此安分守己做良家夫男。
假從良,嘴上說從良,心裡根本不想。要麼騙錢、騙感情,要麼隻是暫時躲避,一有機會就跑回青樓。
苦從良,人是從良了,可日子過得比在青樓還苦。被妻家看不起、被正夫欺負、被打罵、被當傭人,生不如死。
樂從良,嫁得好、被疼愛、被尊重,真正脫離苦海,過上好日子。妻夫和睦,家庭安穩,是最理想的結局。
趁好的從良,趁自己年輕貌美、有人真心相待、條件最好的時候嫁人。不拖到老色衰,抓住最好機會上岸。
冇奈何的從良,被逼無奈才從良。比如年老色衰冇人捧、被鴇父逼迫、走投無路,不得不隨便嫁人。
了從良,“了”就是徹底了結、乾淨利落。斬斷過去一切情緣、恩怨、身份,從此再無瓜葛,真正重新做人。
不了的從良,人從良了,心冇斷、事冇了。還和以前的客人、哥弟、伎院藕斷絲連,舊情不斷,麻煩不斷。
還有青樓內部的等級。從被買來那刻起,孩童便被分為三六九等。最下等者,隻學些察言觀色、伺候人的粗淺功夫,將來註定接待最底層的客人,掙紮求生;
稍好些的,教習歌舞樂器、博弈遊戲,作為取悅客人的玩物;
隻有那資質頂尖、被寄予厚望的,纔會被授以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包裝成高雅脫俗的花魁,待價而沽。
文中男主王美兒,便是這般萬裡挑一的花魁。
這些內容,對於絕大多數讀者而言,不啻於開啟了一扇隱秘世界的大門。隻覺新鮮又好奇,一顆心被牢牢勾住,欲罷不能。
原來,庭前玉樹寫的並非風月,而是“風月場”本身。是規則算計,是人生浮沉。
隨著故事推進,另一位主角,賣油娘秦重,登場了。
她亦是身世坎坷,自汴梁逃難而來,母親早逝,又被父親變賣,改名朱重。
與美兒被拋入錦繡地獄不同,秦重落入的是最底層的市井。她成了一個靠力氣和手藝吃飯的賣油娘。
庭前玉樹毫不吝惜筆墨,細膩描繪了秦重的出眾之處。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那段“酌油瀝錢”的描寫。
有個擅射的富家娘子,在家設場炫耀箭術,十中**,顧盼自雌。秦重歇擔旁觀,良久,見其技藝,不過微微頷首。
那娘子不悅,質問:“爾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
秦重平靜答道:“無他,但手熟爾。”
娘子大怒:“爾安敢輕吾射!”
秦重不卑不亢:“以我酌油知之。”
她當眾演示:取一葫蘆置於地,以一枚銅錢覆其口,用油杓緩緩舀油,那油如一線細流,精準無比地穿過錢孔注入葫蘆,而錢孔周圍的方孔邊緣,滴油不沾。
演示完畢,秦重依舊神色平淡:“我亦無他,惟手熟爾。”
“無他,唯手熟爾。”短短六字,道出了多少技藝背後的艱辛與堅持。
秦重冇有才子的風流倜儻,冇有俠客的武功高強,有的隻是日複一日磨練出的純熟技藝。
一個踏實勤勉、不卑不亢的市井女子形象,便躍然紙上,令人頓生好感。
故事的主線,便在這花魁與賣油娘之間展開。
秦重偶然遇見王美兒,一見傾心。她省吃儉用,足足三年,才攢下十兩銀子,勉強得以與美兒一見。那夜王美兒酩酊大醉,秦重徹夜悉心照料,無半分輕薄之舉。美兒醒來,又愧疚又敬重,回贈雙倍銀兩,卻因門第懸殊,未敢托付終身。
再後來,王美兒被紈絝子第當眾羞辱,棄之路旁,狼狽不堪。又是秦重路過,挺身解圍,雇轎將他送回,溫柔尊重,無微不至。
至此,王美兒終於看透權貴虛情,決意從良。他拿出多年積蓄,為自己贖身,一心一意,非秦重不嫁。待到成婚之後才驚覺,自己失散多年的母父,竟早已在秦重的油坊幫工。一家人曆經磨難,終得團圓。
全篇結局,圓滿溫暖。
故事一傳十,十傳百,幾乎所有讀者讀完,都交口稱讚。
她們情不自禁沉入其中,就好像這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場真真實實的人間悲喜。
“這與尋常才子佳人的話本全然不同!以前總覺得,隻有窮秀才、落難公子才能配得上佳人,如今看了秦重,方知市井之中,亦有真情真性、可敬可愛的女子!”
秦重不是文人,冇有功名,她的真情也不體現在詩詞唱和,而是體現在十兩銀子的辛苦積攢和一夜體貼入微的守護上。
誰說隻有才子,才配得上佳人?
賣油娘憑雙手謀生,以真心待人,這份情義,遠比虛名浮利更加動人。
世間讀書人終究是少數,市井百姓纔是大多數。她們在秦重身上,看到了從未有過的代入感。
“原來平凡之人,也能有這樣轟轟烈烈的真心。”
“若我也有這般真心,是否也能遇上一個知冷知熱的美兒?”
“市井真情救贖風塵”,似乎喚醒了月朝人血脈深處的文化情結。
當然,也有女子不以為然,嗤笑道:“那王美兒終究是殘花敗柳,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如何配得上秦重這樣一個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倒是便宜這小男兒了!”
立刻便有人反駁:“美兒是身不由己,被拐賣淪落風塵,何錯之有?
他身處泥沼,卻心向光明,未曾自甘墮落,依舊純善溫柔。錦繡堆中保持良善不難,可汙泥之中長出雪蓮,才最是難得。越是見過風塵汙濁,越珍惜他心底那一點乾淨純粹。”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休,議論之聲沸沸揚揚。
可議論越盛,話題越熱,這篇話本的名氣便越大,越來越多人好奇,進而尋來報紙一睹為快,不知不覺便入了坑。
不少深閨少男,起初隻敢偷偷翻閱。畢竟寫的是風塵伎男,怕被人說心思不正、有損清譽。
可隨著故事越來越火,討論之聲越來越廣,他們發現,身邊的姐妹、甚至母親都在看,文中內容,始終乾淨坦蕩,無半分肉慾淫邪,便也放下顧忌,和友人大方討論起來。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娘……這話寫得真好!”
愛一個人,不問身份,不問過往,無論境遇如何,都真心以待,這纔是真正的愛情。
“美兒雖在風塵,卻遇到了秦重這樣的有心人。我們雖不在那等地方,可世間真心實意的女子,又有多少呢?”
“若我將來,也能遇一人如秦重,便是日子清苦些,又有什麼要緊?”
也有人笑著打趣:“玉娘寫得如此真實詳儘,倒像是親身經曆過一般……難不成,玉娘竟是那花樓常客?”
“文人風流,本是常事。越是這樣,越覺得玉娘見識廣博,更有魅力了呢!”
此言引得不少男子暗暗點頭。
更有人笑道:“你們說,若是選妻主,是選許宣那樣的好,還是秦重這樣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