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那位,怕是要徹底失寵了。”
“可不是?主君這都多久冇踏進他院子了。從前好歹還能見著麵,如今連影兒都難瞧見。”
“還是自己冇福氣,不會討人歡心…”
“唉,彆說了,宋夫郎人其實挺好的……”
這些細碎的議論,鑽進宋檀章耳朵裡,直刺心口,痛不可當。
是啊,她定是厭棄他了。厭棄他有那樣不堪的父親,厭棄他自作主張的愚蠢。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他慌忙低下頭,一滴溫熱的淚砸落,洇濕了他手裡的衣袍。那是趙延玉的衣裳,袖口有一處磨破了,他想悄悄繡補好。
宋檀章連忙去擦拭,指尖在濕潤的布料上摩挲,卻忽然觸到一塊東西。
他動作一頓,小心地翻開內襯,在貼近心口位置的夾層裡,摸到了……一張早已褪色的符紙。
那是他曾經一步一叩,求來的一道文昌符。保佑妻主金榜題名,前程順遂。
他以為,以她的身份,見過的好東西不知凡幾,這樣的東西,或許轉眼就被丟棄了。
可她竟一直留著。
還如此珍而重之地,縫在了貼身的舊衣裡襯之中。
刹那間,無數舊日畫麵湧上心頭。
原來他們之間,真的有過一段很美、很好的時光。
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裡麵混雜了歡喜與酸楚。
他緊緊攥著那枚文昌符,貼在胸口,彷彿從那裡重新生出了一絲力氣。他不想就這樣被厭棄,不想就這樣放手。
她既留著這符,心裡或許還有他一點位置,還念著舊日情分。他想要用儘切辦法,重新走到她能看到的地方。
…
宋檀章開始更主動地,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哪怕隻是遠遠地看她一眼,或者說上一句話。
他知道趙延玉的習慣,每日清晨,隻要不外出,習慣在去書房前,沿著連線主院與花園的那條迴廊走一走。
於是,在一個寒氣清冽的早晨,他早早候在了廊下,手裡捧著一小把粟米,給掛在簷下的珍珠餵食。
趙延玉走了過來,也看到了他,隻淡淡問了一句:“在這裡做什麼?”
可就是這樣一句平淡無奇的問話,卻讓宋檀章眼眶微紅。
籠中小鳥啾啾鳴了兩聲。
宋檀章道:“我在和珍珠商量,該怎麼才能讓妻主原諒我。”
趙延玉不置可否,靜了片刻,隻道,“天冷,早些回去。”
但她的態度,確實鬆動了一些。這不知道是不是宋檀章的一種錯覺。
又過了幾日,一個難得的冬日暖陽天。趙延玉在書房處理公文,宋檀章得到允準,悄步走了進來。
他懷裡捧著一束仔細搭好的花枝,幾朵嫩黃蠟梅,數簇忍冬紅果,再襯幾片青翠文竹,用素白絲帶鬆鬆繫著。
人站在那花間,像被花枝輕輕擁著,麵容白皙清秀,眼眸文靜柔和,如一汪軟水。
他將花束輕輕往前遞了遞,“妻主,今日太陽好,園子裡的蠟梅開了,我摘了些,想給你看看。”
“放那兒吧。”
終於,趙延玉指了指案邊一隻空著的素釉瓷瓶。
宋檀章心頭一喜,連忙小心翼翼地將花插入瓶中。見她冇有彆的表示,才行禮後退了出去。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恰好落在寒花素瓶之上。
趙延玉的唇角彎起了一點點,幾不可察的弧度。冰封尚未完全消融,但至少,有一束微弱的陽光,試探著,照了進來。
……
午後,趙延玉側身躺在書房的榻上休息。宋檀章立在床畔,輕手輕腳捱上榻沿,一點點向內挪。
趙延玉抬臂拂開他的手,他的聲音卻帶了一絲哽咽,手虛虛捂住了腹部的位置。
“妻主,傷口疼……”
“……疼就安分些。”
宋檀章雙眸微微閃動,得了這聲默許,才慢慢躺了下來,緊緊挨著她,卻又不敢真的貼上去,隻占著榻邊一點地方。
他猶豫片刻,小心靠近,鼻尖蹭過她的下巴,剛欲開口,一股酸澀便湧上喉間。
“妻主,我錯了。”
“我知道錯了,彆……不理我。”
趙延玉終於睜眼,宋檀章的一滴淚,恰在此時落下,砸在了她的手背上,滾燙得驚人。
但她卻麵不改色,“你錯在哪裡了。”
“我不該瞞著妻主。我隻是不想你因為我受牽連,被韋氏纏上。可我錯了。我不該自作主張……”宋檀章語氣誠懇,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趙延玉忽然掐住了他的下巴,認真道:“你是我的東西,不能這麼對自己。”
她怕他聽不清楚,又一字一頓地重複,“下一次再這樣,我就不要你了。”
宋檀章渾身發顫,像是被人推入水裡,後心空蕩,全身冰涼。他求救般抱緊了趙延玉,啞聲呢喃。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趙延玉伸手為他拭淚,宋檀章卻埋首在她肩頭,哭得更厲害了。
…
宋檀章沉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裡。
他成了一尾魚,在無垠的深藍中獨自遊弋。海水是墨色的綢,輕輕裹住他的鱗。
然後,光來了。
他看見了一艘船,船頭上立著一個人,她伸手,有什麼輕輕飄下——是花瓣。
粉的,白的,紅的,一片,兩片,無數片,落成一場柔軟的雨。
海麵開花了。
他浮上來,在花雨中仰首。水珠從他睫毛滾落時,他看清了她的眼睛。萬千繁星比之,都顯得晦暗。
然後她笑了,縱身一躍,落入海水。她的手指找到他的,輕輕一握。握住了,就再也冇有鬆開。
醒來後,已是傍晚。
“妻主……不生我的氣了?”宋檀章試探問道。
“嗯。”趙延玉應了一聲,聲音溫和了許多。
宋檀章心口一脹,酸酸澀澀的,像被什麼填滿了。
趙延玉起身披好外袍,便拉著他出門,也不說要去哪兒。
冇帶隨從,隻他們兩人,如同尋常人家的妻夫,走上了長街。
宋檀章隨著人潮往前走,有些恍惚,又有些不敢確信。
趙延玉腳步不停,徑直走向一家熟悉的糕點鋪子。正是晚飯時分,拾芳齋裡人不多。趙延玉對掌櫃的說了句什麼,不一會兒,掌櫃的便親自捧出一個油紙包。
趙延玉接過來,轉身,遞到宋檀章麵前。
宋檀章愣愣地看著那還冒著熱氣的油紙包,又抬頭對上趙延玉含笑的眼,一時冇反應過來。
趙延玉笑道:“不是之前說想吃嗎?剛出爐的梅花糕。”
“……妻主還記得。”
宋檀章的記憶,瞬間被拉回那個晚上,那本是他為了掩蓋自己的失常隨口找的藉口。
趙延玉卻還記得。
其實,她纔是這世界上最心軟的人。
“謝……謝謝妻主……”
宋檀章鼻尖一酸,眼底迅速漫上一層水霧,滾燙的淚意憋在眼眶裡,微微泛紅。
兩人並肩走在漸深的暮色裡,晚風輕拂,燈火搖曳。
宋檀章突然訥訥喚了一聲:“延玉……”
“嗯。”
“延玉。”他又輕喚。
“嗯。”趙延玉笑笑,始終不厭其煩。
在擂鼓般的心跳聲裡,宋檀章指尖若有似無地觸碰到她的手背。趙延玉動了動手指,反手回握。
宋檀章感受到手心裡,指尖上傳遞過來的溫暖,心中是從未有過的安定。
他清亮的眼波裡,倒映著趙延玉的側影,如碎金鋪陳。
有那麼一瞬間,他恍惚回到了隻有她與他的數年之前。
他隻想腳下這條路長些,再長些,永無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