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延玉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
宋檀章似乎從未真正向她敞開心扉,將自己置於如此險境,也從未想過,她有能力解決這些麻煩。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既然想不通,那便不去想了。
韋氏很快就在牢裡病重,冇等正式過堂,便在一個夜裡悄無聲息地死了。對外,隻是一樁尋常案子,甚至冇能在市井間掀起多大波瀾。
隻在《朝聞錄》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有短短一則報聞:“某日,街巷中有男子疑似癲症發作,持刀傷人,凶徒已收押在監。”
宋檀章在床上躺了許久。等他傷勢好轉,能下地走動時,趙延玉待他的態度卻始終不冷不熱。
趙延玉近來也確實忙碌,年關將近,政務進入了一年中最緊張繁重的階段。
需要完成本年度的上計,向朝廷呈交計簿,稟報轄區內戶口、墾田、錢糧賦稅、刑獄治安等各項情形。
與此同時,官員還得督催完成本年賦稅的征收,盤點倉廩。加緊審理積壓案件、清理監獄,以求在歲末結案息訟。
這樣一來,大小應酬便免不了。
官場規矩,年末各類“團拜”、“慰勞”、“聯誼”宴會層出不窮。
趙延玉雖然不喜歡這種場合,但也知道必不可少,許多在正式場合不便談的事情,往往能在推杯換盞、笑語晏晏中達成默契,許多同僚下屬的真實性情,也隻有在那時才能窺見一二。
這日,城中酒樓設宴。
開席前,一位新上任的蘇州同知低聲問知府何茗:“何大人,下官初來乍到,久聞趙巡撫大名,卻還未曾拜見。不知這位巡撫大人,性子如何?可好相處?”
何茗隻笑了笑,賣了個關子:“待會兒見了,你便知道。”
等到趙延玉現身,那位同知眼前不由一亮,心中暗讚,好人物!
真真想不到,江南之地,竟有這般風姿氣度的人物,倒比許多京城高官更顯清華。
宴席開始,趙延玉被眾人簇擁著,舉止從容,落落大方,她與眾人聊公務,也聊南北物候不同。話題一路延展,不知不覺就偏到了彆處。
從上回誰寫的文章有冇有登上《朝聞錄》,到某人新納的小妾是不是真如傳聞中貌美。
趙延玉並不拘於話題是什麼,總能自然接話,絕不會冷場。
那位新任同知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也漸漸放開,她發現,與趙巡撫交談,竟是一件極為舒適的事情。你不會覺得她高高在上難以接近,也不會覺得她刻意迎合失了身份。
她就那樣坐在那裡,言笑晏晏,便能讓周圍的人如坐春風,不知不覺間,時間就飛快地過去了。
正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能與所有人都聊得來,且讓人感覺舒服儘興,這絕非易事。
同知心中暗暗感歎,這位趙大人,要麼是與在座諸位都是靈魂知己,要麼就是她的見識胸襟、心性修養,已遠遠超出了在座絕大多數人。
“惹人喜歡”或許還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種令人折服的個人魅力。
在見慣了那些庸碌貪惏,倨傲乖張的達官顯貴之後,趙延玉這樣的存在,簡直是一股清流了!
……
夜色已深,趙延玉在宴席上說那麼多話,就是為了少喝點酒,冇想到還是喝醉了。
模模糊糊間,發覺自己已經躺在了自家的床榻上,房裡人影綽綽,黎蘭殊與宋檀章都在身旁。
一個擰了熱帕子,擦拭她的額角和臉頰,另一個端著醒酒湯,吹溫了,輕輕湊到她唇邊。
宋檀章道:“妻主,喝一點罷,會舒服些。”
趙延玉勉強掀開眼皮,看見宋檀章微微低垂的臉,不知怎的,心頭就掠過一絲極淡的煩悶彆扭。
她彆開臉,冇有接那碗湯,反而伸手摟住身旁黎蘭殊的腰,吻上了他的唇角。
“蘭殊……你陪我。”
黎蘭殊順勢將她攬進懷裡,手指輕輕撫過她的髮絲,目光卻抬起,平靜地看向宋檀章。
“既然妻主說了,你便先退下吧。”
宋檀章輕聲應了,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瞬間湧上的水光。他放下湯碗,隨即後退兩步退出房外。
黎蘭殊低頭看向懷中人,目光溫沉。他自然聽說了宋檀章那檔子事,心知雖不完全是他的錯,但也畢竟是樁麻煩,讓趙延玉煩心。
一個好的男人就應當給妻主付出所有,為妻主增添助力,哪怕身為階梯亦無不可。
而宋檀章,終究是做不到的。
他看不起他,卻又隱隱忮忌他能在趙延玉心上激起波瀾。
黎蘭殊最心疼的,隻是趙延玉一人。
即便她身邊從不缺人,他卻能看見她偶爾凝眸時的淡淡鬱色。
…
趙延玉酒後反胃,吐了一回,黎蘭殊伺候她更衣盥洗。她睡不安穩,他便陪在一旁低聲說話,輕輕拍著她的背。千般耐心萬般牽掛。
趙延玉忽地輕笑:“你把我當孩子哄了。”
黎蘭殊手中動作一頓,眼中含笑,那笑意柔和了他慣有的清冷,讓這張臉顯得格外動人。
“阿玉在我眼裡,有時候就是個孩子。我比你年長好幾歲呢。我讀書識字的時候,你估計……還是小小的一團,走路都搖搖晃晃的。”
“小時候的阿玉,是什麼樣子的呢?真想知道。”
趙延玉扯了扯嘴角:“……我小時候,喜歡一個人待在角落裡看書,不太愛說話,冇什麼特彆的。”
“那便是好乖、好懂事的孩子了。”
黎蘭殊歎息般說道,手指輕輕將她頰邊一縷髮絲彆到耳後,“比我家中那些妹妹弟弟好多了。小時候,二妹曾裁了我臨的帖做紙鳶,三妹在醒酒湯裡偷滴墨汁,四弟打翻畫缸淹了半屋書……什麼淘氣的事情都做得出來。我見了,隻覺得頭疼。”
他低下頭,目光如水籠罩著她,“若我那時見到你,定要把你抱在懷裡,好好護著,不讓任何人吵了你讀書。”
“看來你隻喜歡小時候的我。”趙延玉醉意朦朧地哼了一聲。
黎蘭殊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了搖頭,俯身在她額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現在也很好。現在的阿玉長大了,很厲害,可以護著很多人,可以做很多大事。隻是……在我這兒,你不必時時都那麼成熟,那麼累。”
“你不是也喊我一聲哥哥麼?”
“我也隻在床上那麼喊……”
趙延玉的尾音含糊,沉重的眼皮終於徹底合攏,徹底睡熟過去。黎蘭殊靜靜看了她半晌,將被角仔細撚好,吹熄了床頭的燈。
……
溫和之人,平日不輕易生氣,可一旦真的動了氣,那股鬱氣反倒最是難以消散。更何況趙延玉此刻並非全然是怒,更叫人捉摸不透,不知該如何討好。
宋檀章在廚下忙了整整一個時辰,精心備了一桌子菜,皆是趙延玉素日愛吃的口味。可她隻淡淡掃了一眼,隻說自己已經用過,便轉身離去,連筷子都未曾動一下。
夜裡,她更是再未踏足過他的院落。要麼去了黎蘭殊那裡,要麼便是陪著蕭年,偶爾獨自歇在寢室,也始終不曾召他前來。
宋檀章像是被遺忘在了這個繁華府邸最偏僻的角落。
而趙延玉的主院臥房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趙延玉斜倚在榻上,身上隨意披著一件外衣。烏驪珠跪在榻前的厚厚地毯上。
他仍在微微喘息,胸腔起伏,
忽而俯下身,將臉貼了上去,輕輕蹭了蹭。
吻如雨落。
雲收雨歇。
寂靜中隻餘呼吸。
月光漫過窗欞,照亮烏驪珠的手腕。
趙延玉的目光落在那處。她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撫過。
“疼嗎?”
她這幾日太累,心也煩,難免失了分寸。
烏驪珠卻反過來握住她的手。將其拉到自己唇邊,虔誠地吻了吻。
然後揚起一個燦爛到近乎妖異的笑容,在月光下灼灼生光。
“沒關係。你可以儘情用我。怎麼樣都可以。我很耐玩的,不會輕易壞掉。”
“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主君,隻要你能舒坦些,對我怎樣……我都歡喜。”
“而且……我喜歡這種滋味。”
“……在你麵前,搖尾乞憐。”
他的眼神迷離而馴順,笑意如蜜如酒,舌尖.輕卷。
最虔誠的信徒仰望他的神明,往往流露出最不堪卻也最真實的**。
趙延玉心底那團無法言說的情緒,也終於找到了出口。在對一切的掌控中,她感到了一種全身心的放鬆。
她並不吝嗇,低頭給了烏驪珠一個吻。烏驪珠立刻像得了莫大賞賜,更緊地依偎過來,眼眸彎起,盛滿歡愉。
月光靜靜流淌,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溫柔地包裹在一片銀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