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青城山深處,有一白蛇修行千載,采日月精華,納天地靈秀,早已脫去矇昧,自取法名白素貞。
這日正值蟠桃盛會,天風浩蕩,白蛇仰觀雲漢,忽生一念:“我雖修得長生之術,終是異類,何日得證大道,超脫輪迴?”
正沉吟間,忽見祥雲繚繞,觀音大士踏蓮而至,垂眉啟口道:“汝既有向道之心,當知欲成仙班,須了卻塵世恩仇。昔年救汝性命的小牧童,今已轉世為錢塘許姓娘子,汝可下山報恩,待緣儘之日,便是功行圓滿之時。”
白蛇既得點化,遂收拾行裝欲往人間。
忽聞洞外喧嘩,原是一青蛇精攔路。
這青蛇修行五百載,性情跳脫,見白蛇道行高深,定要比鬥法術。
白蛇撚訣叱道:“無知孽畜,安敢阻我正道?”
青蛇不依,翻騰間召來驟雨洪水,險些淹冇山民村落。
白蛇急展神通護住百姓,反手祭出縛妖索鎮住青蛇。
青蛇懾服,連聲求饒,白蛇見其靈性未泯,終心軟道:“罷了,你既知錯,可願隨我同往人間積修功德?”
青蛇大喜,立誓奉白蛇為哥,改名小青,二人遂駕雲往臨安而去。
…
且說南宋紹興年間,錢塘郡中有個許姓娘子,單名一個宣字。母父早逝,生得眉目清秀,性情溫良,隻在藥堂內做個撮藥夥計。這日正值清明,許宣祭掃歸來,路經西湖斷橋,但見: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粧濃抹總相宜。
正賞玩間,天色忽變。卻見: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那雨來得驟急,許宣忙躲入一隻小船暫避。
喘息未定,抬眼見艙中早坐有兩位男子,一位白衣,一位青衣,俱是玉貌仙姿,恍若畫中之人。
許宣恐唐突了佳人,反移步至船頭,任雨沾衣。
此時風斜雨急,湖上茫茫。那船婦卻悠然唱道:
“啊啊啊,西湖美景,三月天哪——
春雨如酒柳如煙呐——”
那青衣男子亦接聲和道:
“有緣千裡來相會,無緣對麵手難牽。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若是千啊年啊有造化,白首同心在人間。”
歌聲清越,字字落在眾人心上。
白衣男子便輕聲喚道:“外麵風雨大,娘子請進艙來罷。”
許宣方轉身入內,與二人見禮,互報家門。
原來這白衣男子正是白素貞,他早認出許宣便是當年救己性命的小牧童。
今見她已長成個俊秀女郎,眉目間猶存仁厚,心中不覺微動。許宣亦見那白衣男子儀容絕世,溫柔如水,不由得暗暗傾心。
不多時,船已近岸。白素貞與小青起身告辭,許宣見二人無傘,便將自家雨傘遞過:“小郎權且拿去,改日再還便是。”
白素貞低聲道謝,約定三日後登門還傘,眼波流轉間,自有千般情意。
果然三日後,白素貞攜小青依約而來。
許宣早已掃榻烹茶相候,三人言談投機,竟如故人重逢。自此往來漸密,或遊湖品茗,或論詩賞花,情意日篤。
不過月餘,許宣與白素貞便請小青為媒證,在西湖畔結成姻眷。
成親那日,許宣對白素貞起誓,說她一生一世隻愛他一人,此生必不負他。
白素貞卻輕輕一歎,道:“女人的心搖擺不定,今日你將心放在我這裡,明日卻又不知飄向何方了。”
許宣握住他的手,目光定定:“夫郎,我的心在何處,我自己清楚。”
白素貞望著她,眼中似有憂色:“如今你心在我身上,可往後若遇見更美更好的人,又怎能保證不動搖?”
許宣笑了,搖頭答道:“即便真有更美更好的男子,也自有更美更好的女子相配,與我何乾?弱水三千,我隻取一瓢飲。我的心,從來隻在一處。”
“若有一天我年華老去、容顏凋謝,你的心還會在這裡嗎?”
“你老了,我便陪你一起老。我的心,依然隻在一處。”
“老去或許還不算最壞,倘若有一日我醒來,將你忘得乾淨,隻當你是陌路相逢的尋常人……你的心,還會在我這裡嗎?”
白素貞垂下眼。
許宣將他攬入懷中,話音裡帶著笑,也帶著鄭重:“你忘了我也無防。大不了多費幾次工夫,重新告訴你我叫什麼、家住哪裡,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一遍記不住,就說兩遍,一年記不住,就用一輩子慢慢講。終歸,我們的心永遠隻在一處。”
聽完這番誓言,白素貞心頭震動,眼中泛起盈盈水光。
原本隻為報恩而來,此刻卻真切地將整顆心沉入這段情裡,再難抽離。
婚後,他們開了一間藥鋪,取名保和堂,日日求醫者絡繹不絕。白素貞本通醫道,凡疑難雜症,經手無不立愈。又常施藥濟貧,百姓皆喚作白衣觀音。
卻說那雙仙侶琴瑟和鳴,美滿姻緣,卻惱了金山寺一位高僧法海。
原來往日四方百姓患病,皆往寺中祈福進香,如今都到許宣鋪中抓藥問診,金山寺香火便冷清了許多。
法海掐指一算,識破白素貞真身,隻道:“人妖殊途,陰陽有隔。這般糾纏下去,恐釀災厄。”
遂三番五次暗點許宣,怎奈許宣與夫郎情比金堅,隻作耳邊風。
待到端午佳節,家家懸菖蒲、飲雄黃。
法海暗使機鋒,誘得許宣勸夫郎共飲驅邪。
白素貞推卻不得,淺飲半盞,頓覺天旋地轉。
原是那雄黃烈性激發妖元,竟現出他銀鱗巨蟒本相!
許宣猝然撞見,驚駭欲死,當場昏厥,氣息奄奄。
為救妻主,白素貞夜奔崑崙,求取南極仙媼起死回生的仙草。
那靈芝畔有鹿童、鶴童看守,皆非凡輩。一場惡鬥,白素貞仗著千年修為,終盜得仙草,救活許宣。
法海見一計不成,又生二計。竟將許宣誆至金山寺中軟禁。
白素貞得訊,攜小青急至山前,苦求放還。法海堅執不允。
白素貞無奈之下,隻好與法海鬥法。他施展法術,水漫金山寺。一時洪濤肆虐,殃及無辜生靈,遂犯天條。最終與小青一起,被法海鎮於雷峰塔下。
許宣知道自己的夫郎是蛇妖,但她想到夫郎為百姓做了那麼多好事,便不覺得害怕了,即使他是妖,也是一隻好妖。
而後許宣竟覺自己有孕,乃是與白素貞的孩子。遂誕下一女,取名仕林,獨力撫育長大。
十八年後,仕林知悉往事,赴金山寺苦求法海放父。法海冷然道:“人妖殊途,除非西湖水乾,雷峰塔倒!”
仕林憤而立誓:“他日必教你親啟塔門!”
兩年後,許仕林高中狀元,率文武百官,奉旨開啟雷峰塔。白素貞與小青脫困,全家終得團圓。
然人間歡聚終有儘時。
許宣壽數不過百載,白素貞卻享千年之壽。
及至許宣病故,白素貞守墓數十春秋。
忽一日雨中灑掃,但見一把破爛舊傘斜斜遮來。
傘麵早已磨得斑駁,幾處破洞露著天光,傘骨也微微彎折,卻穩穩擋在他的頭頂,將漫天雨絲隔在傘外。
白素貞恍見當年斷橋初遇,妻子一生一世的誓言猶在耳畔。至此塵緣儘釋,道心圓明,竟證仙果,飛昇天府。
方登仙界,便見許宣已在雲端。原來她今生功德圓滿,早授仙職,喚作許仙,掌草木菁華。
又遇女兒仕林,本是文曲星臨凡,今歸神位。一家仙府重逢,悲喜難名。
再數百年,小青亦修煉功成,飛昇相聚。自此仙緣永締,逍遙三界,永無彆離。正是:
雷峰塔啟因果圓,
斷橋傘續未了緣。
莫道殊途難共濟,
真情到底動蒼天。
……
趙延玉提筆落下最後一行字,又迴轉至文稿開頭,寫下題目——《白蛇傳》。
她將紙輕輕抬起,對墨跡吹了吹,便擱下筆,也懶得再去糾正錯字校對什麼的,索性都交給報館的人去料理。於是吹滅油燈,心滿意足地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