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除夕。趙延玉從獄中出來,門外早已停著一輛馬車。
“出來了!出來了!”
聽見熟悉的喚聲,抬眼便見宋檀章和裴壽容立在雪光中。
裴壽容快步上前,手中握著一束新鮮柚葉,輕輕掃過她肩頭,“掃一掃,去去晦氣,把牢裡的陰邪晦氣都掃光,大吉大利,否極泰來!”話音未落,宋檀章又立刻把一件暖氅披在她身上。厚厚的狐裘層層裹住,暖意瞬間漫遍四肢百骸。
“妻主,我們先上車,車上暖和。”
“對,先上車!”
車廂裡比外麵暖和許多,角落裡還放了暖爐。宋檀章挨著趙延玉坐下,一路上一言不發,隻是緊緊握著她的手,彷彿怕一鬆開,她就會再次消失。
裴壽容坐在對麵,仔細打量著趙延玉的臉,悠悠歎了口氣:“瘦了,也憔悴了。不過冇事,出來就好,出來就好。今晚是除夕,我在醉仙居定了上好的席麵,給你接風洗塵,咱們一起過年,好好熱鬨熱鬨!”
趙延玉唇角揚起釋然的笑,“好,聽裴姐的。”
醉仙居今日張燈結綵,比往日更加熱鬨,處處洋溢著辭舊迎新的喜慶。
裴壽容熟門熟路地引著她們來到二樓雅間,推開門,暖意和酒菜香氣撲麵而來。
房間中央,炭盆燒得正旺,桌上已擺了幾碟精緻冷盤,溫著酒。
而讓趙延玉意外的是,雅間裡已有一個人在等候。
那人坐在窗邊的位置,身姿挺拔,依舊是一身素淨白衣,頭上戴著那頂熟悉的、幾乎遮蔽全身的幕籬。聽到開門聲,他緩緩站起身,微微頷首。
是黎蘭殊。
下一刻,黎蘭殊卻主動抬起手,摘下了幕籬。
今夜燈火柔和,映照著他的肌膚,竟比窗外飄落的雪花還要白皙幾分,是那種常年不見日光、近乎透明的玉色。
整個人彷彿是用最上等的薄胎白瓷精心燒製,又用淡墨與硃砂稍加暈染而成。
他的目光落在趙延玉身上,眸子裡似乎掠過了一絲複雜幽微的情緒,讓趙延玉有些莫名。
“黎郎君。”趙延玉率先開口,拱手致意。
“玉郎。”
“恭喜安然出獄,洗脫冤屈。”
“還未謝過郎君仗義執言,此番援手之恩,延玉銘記在心。”趙延玉鄭重道謝。裴壽容之前已簡短告知,在她入獄期間,黎蘭殊也動用了自己的一些人脈,為她發聲陳情,這份情誼,她不能不記。
“些許綿力,不足掛齒。”黎蘭殊淡淡道,目光在她臉上殘留的淤痕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坐吧,外麵寒氣重。”
四人落座。裴壽容是主人家,又是最活絡的性子,立刻張羅著倒酒佈菜,氣氛很快活絡起來。
宋檀章也漸漸放鬆了些,殷勤地為趙延玉佈菜,看著她吃東西,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席間,裴壽容將這幾日外麵的風風雨雨,如何串聯文友,如何鼓動輿論,如何最終迫使沈知府放人,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趙延玉默默聽著,心中感慨萬千。
她剛要再次舉杯,宋檀章注意到了她的動作,側身靠近,低聲在她耳邊道:“妻主,少喝些,你身上有傷,酒性對傷口不好……”
坐在對麵的裴壽容恰好看見,忍不住笑著打趣:“哎喲喂,瞧瞧,咱們玉郎這纔剛出來,就有人管上了?嘖嘖嘖,這可真真是夫管嚴!”趙延玉被她說得一笑,從善如流地放下酒杯,換了一杯熱茶,對裴壽容鄭重道:“裴姐,以茶代酒,這一杯敬你。”
“此番若無裴姐為我奔波操持,四處打點,恐怕我還深陷囹圄。錦上添花固然容易,雪中送炭纔是真交情。你的恩義,延玉銘記在心,來日必當報答。”
裴壽容擺擺手,臉上帶著爽朗的笑意,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客氣什麼!咱們是自家姐妹,說什麼謝不謝的。再說,幫你就是幫我自己嘛,你冇事,我的生意才能繼續做下去不是?不過這話可彆外傳,顯得我多市儈似的!”
眾人都笑起來。
趙延玉又轉向黎蘭殊,端起茶盞,目光真誠:“黎郎君,這杯敬你。你我本是萍水之緣,可此番風波,你卻仗義援手,這份情誼,延玉感念於心。若有需要,在所不辭。”
黎蘭殊抬眸看著她,眸光微微閃動,他微微頷首,以袖掩麵,將杯中酒飲儘。
放下酒杯,他卻開口問道:“此番事了,往後……你有何打算?”
裴壽容也收斂了笑容,介麵道:“是啊,延玉。經此一劫,往後寫書怕是得更謹慎些了。那沈靜安……唉,這次是咱們運氣好,有驚無險,下次可未必了。”
宋檀章也擔憂地看向趙延玉,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書,我自然還是要寫的。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些事,必須要做。”趙延玉淡淡一笑。
黎蘭殊似乎早已洞悉了趙延玉的心思。
“沈靜安乃明州知府,正四品朝廷命官,你若想要討回什麼,恐怕……殊為不易。”
“不易,並非不可為。”
“我這個人,冇什麼大本事,卻也信奉一個道理。旁人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人。她沈靜安,身為母父官,卻為一己之私,羅織罪名,濫用酷刑,幾欲置我於死地。這無妄之災,這牢獄之辱,這傷筋動骨之苦,樁樁件件,難道就這麼算了不成?”
她頓了頓,緩緩道:“我曾讀過古書,有雲‘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這便叫‘同態複仇’——她讓我流多少血,我便要讓她出多少血;她讓我受多少痛,我便要讓她嘗多少痛。大人物又如何?這世間,總該有公道二字。我不能白白受了這份罪。”
是以卵擊石,自不量力,還是臥薪嚐膽,言出必行?往後走著瞧吧。
……
回到家,洗漱過後,兩人並排躺在床榻上,宋檀章一直側著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趙延玉。
趙延玉伸出手指捏了捏他近在咫尺的臉頰:“看什麼?要把我看出一朵花來?”
宋檀章不答,隻是忽然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她,將臉埋在她頸窩裡蹭了蹭。
“妻主走了好幾日……我擔心得厲害……現在回來了,我得多看看,免得……免得又是夢……”
“傻話,這不是回來了麼。好好的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了。”
趙延玉回抱住他,一下下輕撫著他的後背,
這次的牢獄之災,不僅自己受了苦,也嚇壞了身邊人。
宋檀章輕輕“嗯”了一聲。
他低頭尋到趙延玉的唇,先是溫柔地碰了碰,見她隻是下意識抖了一下卻冇躲,便加深了這個吻。
這次冇有酒意,兩人都清醒著,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唇齒間的溫度、氣息的交換。
宋檀章起初還有些生澀,懵懵懂懂,卻又大膽。
趙延玉輕聲問:“要做什麼?”
“妻主……要做什麼?”
隔著薄薄寢衣傳來溫熱。
宋檀章微微喘息著分開,眼中水汽氤氳,臉頰紅得幾乎要滴血。
“我……我來伺候妻主安寢……”
把從前冇行的周姥之禮補上。
他說著,竟真的撐起身子,跪坐在她身側,然後俯身靠近。
趙延玉第一次見他緊張到結巴,動作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笨拙,卻又莫名虔誠。
他靠近時,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中帶著一絲甜暖的花香更加明顯,將趙延玉溫柔地包裹。柔軟長髮如瀑布般散落下來,有幾縷拂過她的臉頰,帶來微癢的觸感。
他閉上眼睛,然後再次吻上她的唇。吻從唇瓣蔓延到下頜、脖頸……
趙延玉不由自主地微微後仰,目光越過他顫抖的肩膀,落在了床角那掛繡著並蒂蓮的紅珠床簾上。流蘇隨著微風輕輕搖曳,珠串相碰,發出細碎的聲響。
宋檀章自下而上地抬起眼望她。
那雙總是清澈如水、帶著些許怯意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情動的水光,波光瀲灩,像是被攪亂的春水,綿綿情意幾乎要溢位來。
嫣紅在他唇間若隱若現,偶爾牽出一縷月光。
他似乎也察覺了,有些羞窘地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垂下眼睫。
“妻主,我做的不好,我會學的……妻主不要慊棄我……妻主想要什麼,我都能做……”
她輕輕笑了笑,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指尖輕撫上他的脊背。接觸的一瞬間,掌心下的麵板輕輕抖了一下。
她手下微微用力,將他拉向自己,才低聲迴應他剛纔的話,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嗯,那就讓我看看,我的夫郎,有多會伺候人……”
接下來的事,便如水到渠成。
朦朧間忽見一枚銀環。
此為守貞環。月朝男兒成年後,為防止淫邪,恪守本分,多會佩戴此物,唯有其妻主有權解開。
這東西,趙延玉見都冇見過。
像緊箍咒一樣。
“這東西……戴著不難受麼?”
宋檀章身體一僵,隨即顫抖得更厲害了,他搖了搖頭,“不、不難受……隻是……”後麵的話,他羞於啟齒。
趙延玉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手指摸索到那精巧的銀扣。“哢噠”一聲,解開了。
宋檀章如釋重負,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嗚咽。
以後他不用再戴這個了。
紅燭搖曳,光影在低垂的床帳上晃動,勾勒出交疊的人影,一夜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