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一條不甚起眼的巷子深處,藏著一方不大的院落,門楣上懸著一塊木牌,刻著“風聲館”三個字。這便是城裡一家民間小報《江南風聲錄》的所在。
此刻,探事儲青正對著手裡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問題清單反覆默唸。緊張,難以抑製的緊張。
她要去蘭雪堂,求見一位神秘的,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大文豪庭前玉樹,爭取進行一次采問。
主事樂陶把這個任務交給她時,拍著她的肩膀,滿是期望:“青青,咱們小報能不能翻身,就看這一遭了!彆怕,拿出你挖坊間新鮮事的那股勁兒!”
可這怎麼能一樣?儲青心裡直打鼓。但怕歸怕,該做的準備一點冇敢少。她把能想到的、讀者可能好奇的問題都列了出來,又反覆揣摩該如何開口,生怕唐突了貴人。
深吸幾口氣,儲青終於鼓起勇氣,朝蘭雪堂走去。
踏入書坊,櫃檯後,一位紅衣女子抬起頭,正是掌櫃裴壽容。
儲青自報家門,說明來意。
出乎她意料的是,裴掌櫃並未因她來自名不見經傳的小報而有輕視怠慢,反而聽得饒有興致,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
裴壽容略一思索,點了點頭,“《江南風聲錄》?我好像看過,你們的報聞,寫得挺詳實的。”
“想采問庭前玉樹?有意思。她這人平時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不過……”
她看了看天色,笑道,“今日也算你趕巧。她下午要過來與我喝茶。你若方便,未時三刻再來一趟,或許能見著。不過我可不敢打包票她一定願意見你,願答你的問題。”
儲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麼快?這麼順利?
她連忙點頭如搗蒜,連聲道謝,暈乎乎地退出了蘭雪堂,直到走到大街上,被陽光一曬,才猛地回神,心臟砰砰直跳——下午!下午就能見到那位傳說中的“庭前玉樹”了!
時間變得格外難熬。未時剛過,她便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衫,再次走向蘭雪堂。
這次,裴壽容直接將她引向了後麵的庭院。
庭院裡花木扶疏,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儲青一眼就望見了那棵繁茂的花樹下,靜靜佇立著一個身影。
那人背對著她,長身玉立,著一襲月白長衫,墨發隻用一根素色髮帶鬆鬆挽了部分,餘下如瀑青絲垂落肩背。
她微微仰頭,似乎在凝視枝頭的花朵,神情溫靜,一身清和之氣。
與儲青想象中那種揮斥方遒、鋒芒畢露的大文豪形象截然不同。
似是聽到了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朝她輕輕一笑。
恰在此時,一陣風過,枝頭一朵潔白小花悠悠飄落,停在她身前。
儲青看得呆住了。
原來……這就是“庭前玉樹”。
難怪,她要取這樣一個名字。
“這位是《江南風聲錄》的儲青探事。”
裴壽容笑著介紹,“這位便是庭前玉樹,玉娘。”
“玉、玉娘安好,在下儲青,冒昧打擾了。”儲青回過神來,慌忙行禮,臉有些發燙。
“儲探事不必多禮。裴姐已同我說了。外麵日頭有些曬,我們進屋聊吧。”
儲青暈暈乎乎地跟著趙延玉進了一間茶室。桌上已備好了清茶和茶點。趙延玉親自為她斟了一杯茶。
接下來的交談,比儲青預想的要輕鬆自然得多。
趙延玉似乎看出了她的侷促,並不急於切入正題,反而像閒話家常般,問起了她做探事多久了,平日都跑些什麼報聞。
她冇有一點高高在上的架子,在儲青提到某些市井趣聞時,還會露出頗感興趣的神情,追問一兩句細節。
不知不覺間,儲青就放鬆了下來。
她發現,庭前玉樹並不像她想象中那樣遙遠而難以接近,反而像個鄰家姐姐,耐心地引導著她。
儲青終於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裡拿出紙筆,有些赧然道:“玉……玉娘,這是我,還有我們主事,以及收集的一些讀者們比較想知道的問題,可能有些……稚拙,請您看看。”
趙延玉接過,仔細看了起來,微微一笑:“問題都很有意思。我們一個一個來?”
儲青連忙點頭,準備記錄。
采問正式開始。
宋江會不會後悔招安?
西門慶如果上了梁山能排第幾把交椅?
你最喜歡哪個好孃的綽號?
為何在《水泊好娘》中,個人武功似乎不再像以前武俠小說那樣決定一切……
“對於宋江來說,招安,那是一種複雜的選擇……悔與不悔,或許當事人自己也難以說清。”
“武俠,是成人的一場英雌夢。但《水泊好娘》不同,它更看重一群人的故事。
每個人的武功再高、本事再大,在時代大勢和朝廷法度麵前,也往往微不足道。
我並不是想否定武功,而是想寫出,在世道麵前,個人的理想和命運是如何交織掙紮……”
趙延玉答得不快,可即便她覺得平常的話,在旁人聽來也常出妙語。儲青飛速記錄,隻覺得字字珠璣,恨不得多生兩隻手。
問題一個接一個,茶續了兩次水,日頭漸漸西斜。
“大概就是這些了。”儲青劃去最後一個問題,心裡充滿了感激和興奮,“玉娘,真的太感謝您了!給了我這麼久時間,還這麼耐心……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纔好。”
“不必客氣,儲探事敬業認真,問題也提得很好。”
趙延玉笑了笑,轉而問道,“對了,方纔聽你提起《江南風聲錄》的日常,頗有意思。你們主要還登些什麼內容?”
儲青見趙延玉感興趣,便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我們主要是報道市井坊間的各種訊息,比如哪裡發生了重要的案子啦,有什麼突發事件啦,米價肉價漲跌啦,科舉放榜的名單和趣聞啦,還有各處聽來的奇聞異事。
訊息來源嘛,主要就是我們這些探事,四處打聽、覈實,然後寫下來。主事就負責審對、把握內容,最後印出來售賣。”
她說著,語氣稍稍低了些,“不過……我們小報本錢小,人手也少,也就勉強餬口。這次能采訪到您,真是天大的運氣,主事說,說不定能靠這篇報聞,讓小報好賣些。”
趙延玉聽得很認真,眼中流露出思索的神色。“原來如此。市井百態,民生多艱,能從這些細微處著眼記錄,也是很有意義的事。”
眼看時辰不早,儲青不敢再多打擾,起身鄭重道謝告辭。趙延玉也起身,很客氣地將她送到了蘭雪堂的門口,還溫聲囑咐她路上小心。
直到走出很遠,儲青回頭,還能看見蘭雪堂的招牌,門內隱約透出些暖光。
她懷裡緊緊抱著記錄得密密麻麻的紙張,腳步輕快,心潮澎湃。
今天的經曆,真像一場夢啊。
……
儲青幾乎是飄著回到館舍的。
一腳剛踏進門,幾個相熟的同事便呼啦一下子圍了上來,七嘴八舌。
“青青回來了!怎麼樣?見著人了嗎?”
“蘭雪堂那掌櫃好說話不?冇把你趕出來吧?”
“哎喲,看你這小臉紅的,是碰了釘子還是撞了大運?”
“快說說,庭前玉樹到底啥樣?”
儲青被他們圍在中間,她深吸一口氣,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的笑容,猛地從布包裡抽出那疊稿紙,高高舉起。
“見著了!我見著庭前玉樹了!看,全在這兒!問的問題,玉娘全都答了!”
小小的館舍先是一靜,隨即轟地一下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
“我的老天奶!青青你行啊!”
“快給我看看!她都說什麼了?”
“人怎麼樣?凶不凶?架子大不大?”
眾人爭著要去拿儲青手裡的稿紙,主事樂陶聞聲也從裡間快步走了出來。
她此刻臉上也帶著期待和緊張,抬手示意大家安靜:“都彆吵!讓青青慢慢說!”
“人,見到了?真是庭前玉樹本人?不是旁人冒充?”
“千真萬確!”儲青用力點頭,“是蘭雪堂的裴掌櫃親自引見的,玉娘本名叫趙延玉,裴掌櫃叫她‘延玉’。”
樂陶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也冇聯想起來,就問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仔細說說。”
“她……”儲青張了張嘴,一時竟覺得詞窮。
她搜腸刮肚,最終隻能化作一聲由衷的喟歎。
“當真是個妙人,一等一的好女子!”
眾人被她這反應勾得心癢難耐,更加急切地想看稿子內容。
“主事,稿子!稿子!”有人催促。
樂陶接過儲青遞上來的稿紙,迅速瀏覽起來。
一邊看,一邊忍不住低聲念出,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她本以為能拿到些不痛不癢的答覆就不錯了,冇想到這位庭前玉樹如此配合,見解獨到,語言精妙,活脫脫一篇大家談藝錄!
樂陶看完稿件後,當即大手一揮,鄭重拍板:“印!下一期頭版,就印這篇,一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