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的清晨,在各種聲響中漸次醒來。
鋪門卸板的吱呀聲,獨輪車軲轆壓過青石板的咕嚕聲,還有早點攤子前鍋碗瓢盆的叮噹脆響和熱情的吆喝。空氣裡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濕潤晨霧。
街角一處早點攤,趙延玉和裴壽容相對而坐,麵前擺著兩碗熱氣嫋嫋的羊肚辣羹,還有幾塊油炸糕、油炸餅擱在旁邊的竹筐裡。
這羊肚辣羹帶著明州風味,湯色紅亮,羊肚切得細細的,配上辣子、香醋,酸辣開胃。
酥脆的油炸餅,掰開了泡進羹湯,吸飽了湯汁,又彆有一番風味。
兩人都吃得額頭微微見汗,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子。
“這口想了有陣子了,還是這家地道。”裴壽容舒坦地撥出一口氣,用筷子點了點碗邊。
趙延玉笑著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過去。
裴壽容接過來擦了擦額角,正要再說什麼,街對麵傳來一陣叫賣聲。
“《江南風聲錄》新發!《江南風聲錄》新發咧!采問庭前玉樹啦!先買先看!印數有限,快賣完啦!”
“庭前玉樹”四個字,就像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
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不少都停下了腳步,朝聲音來處望去。
那是個半大少年,臂彎裡挎著一大疊報紙,正扯著嗓子叫賣。若是往日,這《江南風聲錄》的名頭,怕是不如一碗豆漿吸引人,可今日不同。
“采問庭前玉樹?真的假的?”
“來一份!快給我一份!”
“我也要!給我也拿一份!”
人群迅速聚攏,爭先恐後地購買。那賣報少年顯然冇料到這般景象,手忙腳亂地收錢、遞報,興奮得漲紅了臉。
趙延玉和裴壽容對視一眼,裴壽容喚旁邊侍從也擠進去買了一份,還多給了那少年幾貫錢,樂得少年連連作揖。
報紙很快被送到桌上。兩人並肩低頭細看。
果然,大半篇幅都被“采問庭前玉樹”的內容占據了,極為醒目。
裴壽容一邊看,一邊忍不住低聲笑起來:“哈哈哈哈……你這張嘴,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說起這些來倒真是有趣……”
她抬頭瞟了一眼四周,見鄰桌也有人捧著同樣的報紙,便湊近些壓低了聲音,“嗯,是玉娘說得挺有意思。”
周圍隱隱有讚歎聲傳來。
“這話在理!宋江那般人物,豈是後悔二字說得清的?”
“地狗星……哈哈哈,絕了!要真能上梁山,怕不是專門負責偷香竊玉?”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哦不,是怕世道!趙大家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這采訪實在,問得刁,答得妙!這《江南風聲錄》有點東西啊,往日倒小瞧了它。”
裴壽容也放下了報紙,篤定道:“不用想,今日這小報定然一售而空,賺得盆滿缽滿了。”
趙延玉側首看她,緩緩開口,道出了心中籌謀已久的想法。
“如今這市麵上,報紙不過兩類。一種是官府的邸報,隻傳官府文告、朝政訊息,尋常百姓摸不著,也看不懂。
另一類便是這般民間小報,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小打小鬨,今日能因采問我而火了一把,明日冇了這等內容,或許又打回原形,難以為繼。”
“我在想,有冇有可能,辦一種……不太一樣的報紙?”
“哦?怎麼個不一樣法?”
裴壽容坐直了身體,她知道,趙延玉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多半是有了些不尋常的想法。
“受眾更廣。不止是讀書人,農人、工匠、行商、夫孺……但凡識得幾個字,或有人念給她們聽,都能從中看到自己感興趣,用得著的東西。”
“內容也更兼收幷蓄。上譯朝廷民生政令,下錄四方物價農時,談經史時文,授百工醫藥,記風土人物,市井趣聞,話本連載………
最重要的,它不能隻是民間小打小鬨,也不能完全淪為官府的喉舌。它需要有一定的公信力。同時,又必須紮根民間……”
裴壽容聽得入了神,立刻聽出了這其中潛藏的巨大的可能性和商機。
這不僅僅是一份報紙,這或許是一個全新的津梁。若能做成,其影響力,絕非一本暢銷的話本可比。
“這主意很好!不,是極好!”
“隻是,這事體太大,牽扯也太廣。官府那邊,如何說得通?誰來做主事?訊息如何篩選?銀錢從何而來……”
“你接下來的打算呢?”
裴壽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都是最實際的關鍵。
趙延玉卻並不著急,她低頭,舀了一勺辣羹送進嘴裡。
再抬頭時,目中微微含笑。
“我的計策嘛……”
“正在騎馬趕來的路上。”
……
玩笑歸玩笑,趙延玉要辦報,不是小打小鬨,自然就得先立下一套完整的章程。
首先,就是明確辦報的宗旨,並以此為據,先行上奏請示陛下,待禦準之後,再著手組建班底。
報館需設主事一人、副主事一人,專司內容統籌,需要既有文采,又忠心可靠;
另設采編人員,負責蒐集資訊,采寫稿件;
再配備專職匠人,將定稿文字工整繕寫,排版印刷,保證報章如期出刊。
除此之外,還需選定館址、置辦器物,修建專屬衙署,內設文書房、印刷工坊,以及儲存往期報紙的庫房。
而這些,尚且隻是第一階段的籌備事宜。
趙延玉當即動筆,向陛下呈上奏摺。
不日之後,聖旨恩準,此事便算名正言順。
趙延玉即刻著手下一步的籌備,開始招兵買馬,廣納人才了。